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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刚专栏|环城路,我的童年我的家

发布时间:2026-06-29 09:50:15

1971年初夏,风拂过环城路,我和儿时好伙伴第一次系上崭新的红领巾,挺起胸脯,在环城路灰扑扑的三合土路面上迈着骄傲的步伐,走了整整两圈。那一刻,这条路在我眼里变得格外宽阔,连风都带着明亮的暖意。

(一)

环城路位于万州老城东部,自万安桥东头起,经西门、十字街、东门、南门,绕古城一周,长774米,宽9米。这条路的生命,与它所依傍的古城墙血脉相连。西魏废帝元钦二年(公元553年),一座名为“鱼泉”的县城择长江与苎溪河交汇的台地而建,县治江北(即环城路),此后千余年,历代官署始终未离其怀抱,这便是环城路的历史溯源。

我儿时脚下的路与墙,是万州老城的脊椎。万州石筑城墙的历史可追溯至明万历三年(公元1575年),彼时大水冲毁临江土城墙,始改石筑。清乾隆、同治年间又经多次重修,城基掘土见底,以直石纵横垫基,方得今日坚固形制。万州城墙兼具防御与挡土功能。城外见雉堞为城,城内望之却只是高大石坎。故老万州人多称城墙为“堡坎”,东、南、西三段城墙便唤作东堡坎、南堡坎、西堡坎,少有“城墙”之名。万州古城墙的独特形制,源于古城临江靠山的水滴形地势,仅设东、南、西三门,北面依山为天然屏障,不设城门。

1926年,开埠时期的万州,沿古城墙上开拓建成环城路。路面最初为泥结碎石,后改为三合土,再至沥青水泥。路面变迁间,城市的脚步悄然延伸,城区逐渐向西扩展。我家就在西堡坎中段一栋砖木混搭的三层小楼里。下楼推开“吱呀”作响的高大木门,汽车轰鸣、菜贩吆喝、邻居寒暄与煤炉烟火气扑面而来。而从家里的后窗探头望去,窗外却是几十米的“虚空”,堡坎下方巷陌灰瓦屋顶鳞次栉比。“前门入世,后窗悬崖”的独特景象,构成了我对外部世界最初的认知。

城墙是有生命的。我常趴在窗台上向下张望,石缝里的墨绿苔藓雨后亮如翡翠,黄葛树顽强的根须如蛰伏的巨龙,嵌进石缝、盘踞堡坎,与城墙共生共长。

(二)

城墙砖石镌刻着千年历史,更承载着我童年最鲜活的市井记忆。环城路西门菜店前那棵黄葛树是时光的坐标,两人合抱的躯干、伞盖般荫蔽小半个街口的树冠,见证着四季轮回。一夜落尽金叶,转眼便缀满鹅黄新芽,盛夏枝繁叶茂,为整条街撑起清凉。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街坊们抡着手锤砸碎石块,将三合土路面改造成沥青路面的集体劳作场景,我仍历历在目。路的形态在变,但那棵黄葛树下的生活,却始终温热如初。树下菜店旁是豆腐店,3分钱一小块的霉豆腐咸香醇厚。十字街的面店前每日清晨人们便排起长队,二两粮票加8分钱,便能换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面。家隔壁的肉店前,天未破晓,人们就拎着竹篮、端着搪瓷盆排起长队,等待着肉店开门,购买每人每月一斤肥瘦兼搭、不得挑选的定额猪肉。

环城路十字街这一段是坚硬的条石路面,这条街上有公安局、法院、检察院等单位。将环城路一分为二的文明路上,有其他政府机关、消防队和电影院。

电影院是那个时代我们的“精神殿堂”。身高不足一米时,我常常跟着大人进去看免费电影;长大一些后,8分钱的学生票便能通往《南征北战》的滚滚硝烟、《地道战》的智慧闪光,或在《红色娘子军》的旋律中热血澎湃。若是遇上朝鲜电影《卖花姑娘》上映,院里院外的啜泣声响成一片。没钱买票的日子,电影院门口的小人书摊便是我们的全部慰藉。1分钱就能坐在小凳上,捧着《铁道游击队》或《鸡毛信》沉浸半晌;若是奢侈地再掏1分钱,还能接着看《小兵张嘎》或《南征北战》。直到摊主催赶,我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电影院对面的烧饼铺,是物质匮乏年代最温暖的记忆。老师傅揉面、抹油、撒芝麻的动作一气呵成,面团在他手上三两下成形,“啪”地贴在瓮形炉内壁上。炭火静静燃烧,片刻后烤得金黄油亮的烧饼便被夹出。5分钱一个的烧饼刚出炉烫得人直呵气,我们却舍不得立刻下口,那葱花的香气萦绕至今。

环城路的荣芳照相馆留存着我的珍贵瞬间。1968年临近春节,父母用补发的工资,给我们每人缝作了一套崭新的衣裤。我们兄弟三人在此拍下人生首张合影。照相师把头埋进蒙着黑布的相机罩里,瓮声瓮气地喊“靠近点,看这里,笑一个”,镁光灯“嘭”地炸开白光,我们稚气的模样与那个年代,一同定格在题着“三弟兄好”的照片里。

(三)

除了那些热闹的市声,环城路也记住了我们清贫而温暖的日常。

童年记忆最深的是在南门口煤厂买煤的日子。冬日凌晨的寒气刺得脸颊发麻,可煤厂门口已蜿蜒着一条拉着木板车、挑着竹筐的队伍。巨大棚顶下,机器正发出持续不断的、沉重而有节奏的“哐啷”声,在机器冲压的一瞬间,蜂窝煤便被机械地推出来。父亲带着我们小心翼翼地将蜂窝煤搬上木板车,一家人连拉带推,将蜂窝煤运回家。蜂窝煤烧完,我也曾学着用一个带手柄的、底部焊着十二根细铁棍的圆筒模具,将散落的煤渣重新压制成蜂窝煤。手上、脸上沾满不易洗去的黑灰,但我们享受着孩子能为父母分担家务的快乐。

夏夜,整条路被酷热逼成了一处露天纳凉的场所,家家户户搬出凉椅、凉床。人们往路面泼水的“滋啦”声,竹床凉椅的“吱呀”声,蒲扇摇动的“噗噗”声,大人们关于粮票、布票的低声交谈,与漫天繁星、虫鸣交织成环城路独有的夏夜交响。

那次给加班的母亲送饭,我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的饭盒,跑得太急,在东城街道门前一个趔趄,人便扑倒在地。饭盒盖子飞了出去,里面的炒豇豆撒了一地。邻家几个大孩子的笑声先钻进了耳朵:“看哪,豇豆撒啰!”从那以后,“豇豆”这个绰号便跟了我好一阵子。那一刻混合着疼痛、对饭菜的心疼和当众出丑的窘迫,多年以后,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

六岁那年,因出生月份差了几天,我没能被红卫路一校录取。那些日子,我趴在窗口,看着邻居伙伴们背着崭新的书包在万安桥上欢呼雀跃,相约上学,我的心里满是酸涩的失落。直到开学前夕,意外的补录消息传来,我几乎是一路跳着、叫着跑过环城路,冲进那向往已久的校门。那份失而复得的欣喜,如同初秋清晨第一缕穿破浓重江雾的阳光,炽烈地照亮了我懵懂的童年。

小学一年级下期,为了省下1角理发钱,我翻出家里的裁缝大剪刀,对着柜子上的镜子,笨拙地给自己剪头发。结果不言而喻,一个“狗啃”般的糟糕发型赫然出现。我怕父母责怪而不敢回家,躲在街边的黄葛树下直到夜幕低垂。晚上,母亲找到我,手里的竹条带着风声重重落下,打得屁股火辣辣地疼。她拉着我的手说:“节约是好事,妈知道你的心。但不能自作主张,出了问题要敢承担。”那句话,至今记在心底。

(四)

环城路真正从物理意义上的消逝,始于三峡工程兴建。

当“搬迁”从规划变成迫近的脚步,我回到环城路去作最后的告别。黄葛树还在,但枝叶已然疏落,锤凿敲击在城墙石上,我听见那“叮当”“叮当”清脆而冷酷的声响。2002年10月开始,文物部门用近半年的时间,将仅残存620米的清代城墙石进行编号、拆运。12年后,在长江南岸的沱口岸边,这些沉睡的古城墙石得以重生。复建的古城墙尽量保持原貌,宏伟而规整,但没有包浆,没有烟火燎过的痕迹。

2003年,三峡工程蓄水,库区水位抬升,环城路最终随老城一同沉入浩浩江底。如今,我站在复建的城墙之上,眼望万顷平湖。新城霓虹倒映水中,流光溢彩,澎湃着另一种生命力。而我生命深处的环城路,早已不是一条物理的路。它收拢了所有市声、人影、烟火与悲欢,坍缩成一块温热的基石,沉在心底最柔软的河床。

那条让我系着红领巾走过两圈的路,从未消失。它只是完成了从“路”到“家”的最终蜕变。让我无论站在何处,都仿佛能听见那年夏天的风,正拂过三合土路面,传来明亮而温暖的回响。

环城路,我的童年我的家。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张媛媛
审核:张熊雄
主编: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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