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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丨烟火人间处,矗立起一座伟岸的人性丰碑

——从《碑》看重庆移民三部曲民族精神的丰赡书写

发布时间:2026-06-30 11:27:14

作家王雨的重庆移民三部曲,从《填四川》发端,然后是《开埠》的延展,再到《碑》的完整呈现,三部洋洋洒洒的长篇巨著、三大历史板块的人文追溯、三次围绕着重庆山水的风云转圜,为重庆这座伟大的城市提供了丰富的解读空间,也为我们民族精神的不屈不挠矗立起了一座耀眼的丰碑。前段时间我特地静心品读了王雨先生的“三部曲”,并饶有兴味地循着《填四川》《开埠》的绵密肌理真情地写下阅读感言。最近我再度翻开了《碑》,以期对王雨的“三部曲”有一个整体的打量,也特别想表达我个人对作者长年深耕巴渝乡土文脉、悉心沉潜地域叙事的一份敬重之情。

《碑》由重庆出版集团出版,近28万字。自问世以来,便收获了众多媒体与文坛的评论赞誉。我注意到评论者大多围绕抗战宏大叙事、纪功碑象征意蕴、史料与虚构相融互洽的创作手法,以及各方阵营人物的命运纠葛展开论述。各家观点鲜明、各有洞见,为广大读者铺就了一条走进文本的路径。在我看来,一部具备长久生命力的现实主义长篇小说,既应当拥有高远的逻辑起点、笃定的价值支点,更要将叙事落点稳稳扎根于最凡俗的人间日常,唯有如此,作品才能具备更为宏阔的现实意义。若以此标尺重读《碑》,我们便能跳出既往认知框架,在重庆移民三部曲一脉相承的文学脉络中,读懂王雨匠心独运藏于石碑意象之下的文学思考,进而精准把握作者在地域史诗书写中完成的极具价值的创作成熟蜕变。

重庆移民三部曲高远的逻辑起点,根植于个体家族的命运迁徙与三百年巴渝人文演进构成的宏大坐标系;其笃定的价值支点,始终锚定移民精神代代相传的生命内核,从拓荒求生、商贸自立一路递进至危难守土;而叙事落点层面,作者摒弃凌空蹈虚的抒情、口号化的家国叙事,始终将厚重的尘封历史拆解进一饭一蔬、一器一物、一颦一叹的细碎烟火光景中,这般解读,自有别样韵味。《填四川》以湖广移民跋山涉水入川垦荒为底色,扁担行囊扛起的是先民的生存希望,文字里满是背井离乡后对拥有土地的向往与渴望,作者的叙事向着陌生山河寻求立足之地。在《开埠》中,身处晚清门户洞开的时代变局,商号账本、洋货商船成为核心叙事载体,商业风骨与外来资本浪潮激烈碰撞,各色人物周旋于通商口岸的利益博弈与人情往来,如何守住家业与民族底气便是作者为该书主人公嵌入的注脚。《碑》的出现,使作者的整个叙事流向发生了根本性回转,此前两部曲中主人公向外奔赴、向外争夺的叙事姿态彻底收束,作者将所有的目光由旷野与商埠收回,落到了城市的大街小巷。

《碑》中最具隐喻色彩的物象,不再是可以创造价值的农具与账本,而是保家卫国的铁门、防空洞、电报、枪械,以及最终挺立在城市中心、象征着“精神堡垒”的纪念碑石。这一组器物无一例外都带着隔绝、禁锢、创伤与封存的属性。战时的小区铁门隔绝着病毒与风险,防空洞隔绝着炮火与死亡,电报传递不能见光的隐秘讯息,枪械划定生死与立场,而那挺立的石碑则将一段民族苦难强行定格、永久封存。从能动创造生活的器物,到被动抵御伤害的符号,物象谱系的迭代,本质是宁氏家族乃至整座重庆城生存逻辑的转向:先辈是主动奔赴土地以谋生存,战时民众却是被动困于城池以求存续。王雨没有刻意拔高这份转变的悲壮,只是顺着时代的脉络铺陈叙事,让器物的冷暖变化映照出世道人心。如果说前两部作品的叙事张力来自“向外突围”,那么《碑》的叙事肌理便生成于“向内安放”。硝烟笼罩之下,人无处可逃,只能在方寸街巷、一处院落之内安顿肉身与愁绪。那些无处释放的惶恐、思念、愧疚与别离之痛,无法向旷野倾诉,只能深藏于内心的幽微,最终都依托一座石碑来完成集体情绪的安放。这也是作者完成了重庆移民三部曲从迁徙史诗走向精神史诗的关键一步,逻辑起点跳出了单一的家族故事,落脚于一座城市精神底色的生成与定型。

支撑起整部小说稳稳向前铺展的,是恒定不变的价值支点——流淌在巴渝土地之上的移民文脉。宁氏先祖以迁徙拓荒在川渝大地扎下根脉,后辈以坚守商号守住本土气节。到了宁孝原这一代,浮华褪去,他不再执着于家业的扩张与财富的累积,而是将家族传承的忠义底色转化为乱世之中的家国担当。家族不再是具象的宅院与商铺,而是一种呼之欲出的精神基因,跨越世代潜藏于后人骨血里。小说中部分角色在山城解放之后辗转远赴异乡,肉身与故土山水相隔,可解放碑这一实体地标却永久地伫立在了重庆主城,成为所有离散者精神返乡的锚点。肉身可以漂泊天涯,精神却始终有一处可供回望与归依。作者没有刻意渲染故土乡愁的浓烈悲切,只是淡淡铺陈人物在离别之后的惦念与遥望,让静静的石碑远远超越了建筑本身,成为移民群体身份认同的精神图腾。我们无论身在何处,这一座镌刻着抗战血泪与城市荣光的丰碑,都足以牵动起人与故土之间最柔软的联结。它跳出了一时一地的抗战叙事,将其延伸至族群记忆、地域根脉与文化认同,笃定的精神内核,让《碑》在时代洪流中拥有了沉甸甸的文学重量。

相较于高远的立意与恒定的内核,王雨最可贵的文学坚守,在于始终将自己的书写落点下沉至最平凡的日常,以柔软琐碎的民间生活,对冲战争叙事自带的坚硬与暴力。作者不再仅仅着眼于谍战博弈、阵营对立、大轰炸劫难等具体情节,而是非常细腻地在文本缝隙里大量铺展人们的饮食日常与市井细节。炮火轰鸣的间隙,街巷里依旧有油条在滚油里膨胀,拉面在瓷碗里氤氲着热气,火烧挤在泡沫箱里相互取暖,豆花摊支在黄葛树下接待往来路人。生死别离的压抑间隙,家人依旧会围坐一桌置办家宴,亲友相逢时依旧会在老茶馆落座闲谈。残酷的战争具备摧毁一切秩序的威力,甚至可以撕裂城池、拆散家庭、剥夺生命,可它却不能剥夺人间的一日三餐和人情往来,这是一种水滴石穿般柔韧绵长的生命力。

纪念碑是自下而上、由公共意志树立起的集体记忆,庄重肃穆、棱角分明,带着厚重感;街头巷尾的一粥一饭是自发生长、流淌在民间肌理里的私人记忆,松散温热、烟火缭绕,藏着普通人最朴素的求生欲与幸福感。一刚一柔,一凝固一流转,二者互为补充,构成了当年重庆完整且真实的城市魂魄。这种书写落点,恰好弥补了宏大历史叙事中最容易滋生的空洞与悬浮,让抗战岁月不再是教科书里冰冷的记录,而是可触可感、自带烟火气息的真实过往。读者一旦走进书里,将不再是一个远距离的历史观望者,而是能够与彼时的普通人共尝一餐一饭、共情一份忐忑与安然的当事人。

在叙事语调的把控上,《碑》也完成了重庆移民三部曲由外放至内敛的审美转型。《填四川》通篇是跋涉途中的呐喊、挣扎与哭诉,移民队伍翻山越岭,情绪直白外放,文字带着破土而出的莽撞力道;《开埠》深陷商贸纷争与文明对峙,人物言语交锋、立场辩驳频繁,叙事节奏明快,情绪表达直白坦率。进入《碑》的叙事语境,外在的喧嚣愈发嘈杂:空袭警报此起彼伏,街巷人声纷乱,情报往来隐秘急促,构成包裹整座城市的巨大噪音。与之相对的,是人物内心大面积的缄默与留白。挚友因信仰分道扬镳,相逢之时无需多言,一眼便望尽立场相悖的无奈;亲人奔赴前线杳无音信,家中留守者日日牵挂,却很少直白袒露思念与恐惧;面临处决与抉择的角色,将愧疚与煎熬压在心底,以沉默完成最后的成全。作者特别擅长使用这种喧嚣底色下的沉默叙事,外部世界越是动荡聒噪,内心便越是归于沉静隐忍。及至小说结尾,抗战胜利纪功碑(如今的人民解放纪念碑)落成更名,砖石取代木板静静矗立街头,坦然地接纳所有过往的伤痛与光荣。《碑》的叙事最终也收敛到如石碑一般默默无语,只剩下历经劫难之后人们深沉厚重的回望。这种叙事美学的转变,标志着王雨文学心智走向成熟,是创作沉淀后的必然选择,他以留白与缄默赋予文本更为辽阔的解读空间。

更值得细细体察的,是文本里长期被评论者所忽略的女性人物谱系。重庆移民三部曲一路写来,女性形象的功能定位有着清晰、贴合时代背景的演变脉络。《填四川》中的宁徙是拓荒路上绝对的核心力量,开山种地、打理家业、抚育后人,主导着家族迁徙与扎根,是开拓性的强者形象;《开埠》里的女商人喻笑霜居于商号后方,打理内务、维系人情,在外来冲击之下稳固家庭,是辅助性的坚守者;《碑》里的中共地下党员赵雯,留守在老城街巷看守门户、传递隐秘讯息、安抚惶惶不安的孩童、收纳丧亲之痛与离别之苦。虽然她们看似没有站在历史舞台中央,却是战争创伤最持久的承载者。作者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她们的隐忍与温柔,让整部小说的人物群像拥有更丰满的人性维度。

纵观重庆移民三部曲,《填四川》写来路,一群异乡人踏足巴山蜀水,寻一处土地安身立命;《开埠》写变局,一座内陆口岸直面世界浪潮,守一脉风骨不堕初心;《碑》写归处,一代人历经战火离散,以一座石碑锚定精神根脉。三卷长篇熨帖三百年光阴,一条清晰而完整的文学脉络贯穿始终。王雨始终恪守高远起点、价值支点、平凡落点的创作准则:向上对接城市文脉与民族记忆,向下扎根街巷烟火与人情冷暖,用家族式传承几代人的命运流转,搭建起稳固通达的叙事桥梁。

今天,当解放碑的晨光日复一日洒向山城的大街小巷,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掠过这座城市时,可能很少有人会细细思索潜藏在这挺拔石碑背后那些沉甸甸的往事。而《碑》恰如一册可以随时翻阅的备忘录,将重庆的磅礴胸襟和伟岸情怀娓娓道来。与之交相辉映的重庆移民三部曲,用满腔真诚书写出的城市交响,必将在巴渝地域文学的谱系之中熠熠生辉。

(作者简介: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评协会员,作家、评论家。其作品在《人民日报》《人民文学》《文艺报》等上百家报刊上发表。在《新华书目报》开设了“文坛素描”专栏,在新浪微博上的“刊评”受到广泛关注。出版小说评点专集《安于悦读》获得好评。)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陈骅
审核:许幼飞
主编:陈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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