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专栏｜返乡便是归人（外一首）

风从九龙山顶下来

把泥土的气息嵌进我掌心

青竹溪，一株野草认出我的脚步声

不必走远

马口石的云就能耗旧每一寸仰望

板板桥的田埂蜿蜒成往事的地图

牛铃摇散晨雾时

我数清了自己的骨头

那些被城市磨掉的棱角

正被露水一寸寸重新喂养

青苗拱出胸膛

稻花落染皱纹

我弯下腰

就摸到陈家湾土地的心跳

那是祖先没说出口的叮咛

登高不为望远

是把散落的自己

一片片找回来

群山围坐

为我腾出低处

这山认得我

小时候的我

风继续吹

我继续空

直到我化成

草尖上那颗露珠

被故乡最温柔的光

轻轻归还泥土

坝坝席

院坝摆桌

长凳比我先到

几条腿支着空

等我落坐填满

细娃儿追跑

笑声跌进水沟

又爬起来

是我回不去的童年

开州话从灶房泼出来

——开席了，排排坐

凉菜堆盘，红油漫碟

苞谷酒蹲在桌上

酒碗豁了一角

像被日子啃过

缺的那块，今晚补上

牛儿从广东回来

袖口机油味还在

端起土碗说土话时

手不抖了

字落碗底，没溅出一滴

二十年的话

一碗一碗倒出来

聊起那年下河洗澡

被大人追了三匹田坎

放学路上偷吃生豌豆

被生产队长撵进冬水田的人

坐在对面

裤腿干干净净

泥巴还粘在笑声里

——功名利禄、官大官小、钱多钱少

今晚，不准上桌

蒸笼掀开，十大碗

热气糊脸

看不清对面是贵娃还是兵娃

筷子碰碗

像小时候放学

石板路滚过野猫坡

响声从五十年前传来

还没落地

大表哥倒酒：退休了？

我端碗：退了

幺表哥举碗：一晃四十六年了

我碰过去：从青竹溪到重庆

三百多公里，走了四十六年

碗沿磕碗沿，“叮”的一声

老家的门槛

跨进来了

山风从田埂来

把碰碗声接走

送给月亮

头碗、扣肉、混蒸、葱花、川汤

像小时候过年

一碗一碗

落在蒸汽里

落在笑声里

月亮上来，人散

板凳归拢靠墙

碗叠碗

风把酒气吹散

又吹回

我坐着没动

碟子里最后一粒花生

捻了很久

没舍得吃

开州老家

十大碗，一人半斤苞谷酒

满席土话

没有一句多余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胡晨愉
审核：别致
主编：颜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