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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寨系列·季节里的谣谚——之一

黎世泽专栏|立夏不下

发布时间:2026-07-08 20:11:21

闲暇之余读《山海经》,当我读到“稷之孙曰叔均,是始作牛耕”这句话时,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配合牛一起耕地的木犁。木犁,在老寨子里称为“犁头”。

犁头,那粗笨沉重的农具,是庄稼汉一年四季不能离手的家什。立夏翻田,秧苗满栽;小满耕地,苕苗安插;霜降犁土,小麦下种……一个个季节里,犁头连缀起长长的动图。

那生生不息的动图,正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映照。然而,人们最怕的,就是动图停止、犁头歇息。老寨子里流传着一句悠长而略带沙哑的农谚:“立夏不下,犁头高挂”。那声音,仿佛从繁茂的柏树林里出来,从葳蕤的黄荆丛中出来,从洇润的月季花簇间出来,从清清亮亮的杜鹃啼叫声声里出来。

“立夏不下,犁头高挂”,催促着季节和农事,恪守着时序和节律。在老寨子,到了立夏,就该栽秧了。栽秧,是一年里最重要的种植,种下的是全年最关键的口粮。那个季节,犁头早晚忙碌——翻犁一块块大田,泥土肥沃如膏;翻耙一块块大田,田地平整如镜,好让秧苗安然落户。

立夏栽秧,不误季节,不误农事。那时节,祖父坐在宽宽的阶檐下,捧着发黄的老皇历悠悠地说:“春争日,夏争时。”又说:“立夏栽秧谷满仓,小满栽秧一场光。”在适宜的季节栽秧,稳蔸好,返青快,发蔸多——一起生长,一起茁壮,一起扬花,一起灌浆,一起变黄。

于是,家家抓紧时令,田上田下,沟里沟外,都是繁忙的犁头和不停的人们。人们也常常邀约、时时相助,今天栽你家,明天栽他家,后天栽我家。

栽秧,时时弯腰驼背,天天浸泡泥水,务要体力充沛,必得吃好喝好——吃好“栽秧肉”,喝好“栽秧酒”。晨光熹微里,栽秧的人们戴上斗笠,卷起裤管,打着光脚,兴冲冲地来到田边,扑通扑通地下到田里,粗声大气的说话声打破周围的寂静:

“喝啥子酒哟?”

“红苕酒啥!”

“吃啥子肉嘛?”

“老腊肉哈!”

那酒,是从乡上作坊买来烤酿的老白酒,浓浓烈烈,醇醇厚厚,带着些许涩苦,喝上几口,筋骨舒舒坦坦,畅畅快快。那肉,是从冬天藏至夏天的老腊肉,黄橙橙,亮晶晶,油腻腻,香喷喷,一块一块巴掌大,吃上一块,肠胃满满实实,通通泰泰。有酒喝,有肉吃,再苦再累,都劲头十足。

“年年立夏雨水足,秋收谷米满柜盆……”人们一边插秧,一边和着山歌,歌声高亢嘹亮,婉转悠扬。栽秧的人手脚不停,利利索索,边栽边退,边退边栽——栽着退着,田里便铺展出一片片轻风微漾的绿意了。

“立夏不下,犁头高挂。”在老寨子,这句农谚还预警着:如果立夏无雨,田就无水,就无法翻耕,一年中最重要的种植也许将被搁浅。“水稻水稻,无水无稻”,我记得祖父捧着老皇历说这话时,表情忧愁。

谨防“立夏不下”和“犁头高挂”,人们提前谋划,早早动员,保水蓄水,预防灾患。秋天水稻收割后,抹实田坎边,扎好田缺口,让田不漏水,关水过冬,以备来年春耕夏种。冬天农闲时节,挖沙凼,清堰塘。沙凼,是山坡上土边地角的小土坑;堰塘,是沟湾里田旁岩脚的蓄水池。一个沙凼里的水,可浇好大一片地;一口堰塘里的水,可灌好宽一方田。

人们还修水库。听父亲讲,那年冬天,人们都去沟上方修水库,在一条沟里垒起一条大坝,大坝里面关起好多的水。水顺着下方的水渠,流到十里八里远的地方。我很小的时候,就到过那水库——那是父亲带领乡上的民兵队伍到水库边练投掷,我跟随队伍去玩,看见水库里蓝莹莹的水,心想:好美的水啊。

说起修水库,祖父健在时常常给我讲修北边十几里远的一座水库。“那叫沙坝水库。”祖父告诉我,“水库大得很,宽得很。”那时每天天没亮,祖父就赶着十几里路去,天黑了又摸着十几里路回来。在一条条山沟里,密密麻麻的人群挥着锄头、铁锤,铆着錾子、钢钎,扛着木棒、铁棍,挑着箢篼、箩篼……此起彼伏的号子响彻云霄,熙熙攘攘的人流川流不息。我对水库深感神秘,很想去看看。多次擦肩而过后,在一个腊月,我随父亲去幺爷爷家过小年,在幺爷爷家附近终于看到了水库。水库碧波荡漾,烟雾浩渺,广阔无垠,水鸟翔集。我呆立许久,直呼:“好大的大海!”

水库里的水,堰塘里的水,沙凼里的水,防着“立夏不下”,防着“犁头高挂”。不过,承蒙老天眷顾,栽秧时节往往要涨“栽秧水”——那正是谷雨立夏时节,常常就要下雨。

雨从谷雨来。谷雨的雨,来得急,来得久,来得长,密密麻麻,点点滴滴,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打在屋后的竹叶上,打在屋旁的芭蕉上,打在田间山坡上,像无数大铁锅翻炒着坚硬的胡豆。

“跑山水啰——”在天地间灰蒙蒙的大网里,山脚山坡,沟下沟上,人们欣喜喊叫:“‘短水’啰——”“短水”,就是蓄水、关水、找水的意思。

人们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扛着锄头,踩着泥泞,匆匆地走在雨里雾里。把田缺口培得老高,培得夯实,把水关在田里;把水流理顺疏通,引进堰塘、沙凼,让水聚集蓄存……

谷雨的雨,浇玉米,浇菜苗……谷雨的雨,还要犁田栽秧。谷雨过后就是立夏,那时,麦子收了,油菜扯了,空出的干田,“短”来水,整成水田;少水的水田,“短”来水,翻犁耙平。一块块田,蓄水饱满,满栽满插,也就预示着满仓满柜了。谷雨的雨,恰正诠释了“雨生百谷”的涵义。

不过,不是年年都涨“栽秧水”。那年,冬春连旱,旱情延至初夏,大大小小的堰塘见底了,深深浅浅的沙凼枯竭了,沟上方的水库也放不出水了,一块块水田密密麻麻地开裂。正是栽秧时节,犁头无奈高高挂起。人们顶着毒辣的太阳,垂头丧气,长吁短叹。

“‘短’水啰。”村里李村长召集大家来商议,“水是有情的,能周济天下,可滋养万物,有一颗善良的心。水是有义的,它流必向下,我们一定能够‘短’来水。”李村长挥动双手,言辞激昂。

李队长家里有一叠叠《人民日报》、一摞摞《红旗》杂志,他天天都读。他还读很多书,能诵“大江东去,浪淘尽”,可吟“怒发冲冠,凭栏处”……他文化多、办法多,人们对他充满期待。

“向沙坝水库求援!”李队长捏着一张《人民日报》,露出坚定的神色,“大伙一条心,一起扛难关!”“要得,要得!”那天一大早,村里的男男女女,包括年过七旬的祖父祖母,都一齐到沙坝水库“短”水去了。

他们去了两天一夜,终于“短”来了水。那是一个太阳偏西的下午,我端正地坐在“垭口上村小学”的教室里,津津有味地听老师讲小兵张嘎的故事。“轰轰轰”,巨大的水声突然打破了课堂的宁静。紧接着,又传来嘈杂慌张的喊叫:“快点!快点!‘短’到!‘短’到!”正在讲课的老师大手一挥:“赶快!‘短’水!”

我们冲出教室,只见汹涌的浑水夹杂着泥块、树枝、草皮,在教室左侧前方两三米高的坡坎倾泻而下,直直地冲刷水渠,冲断了高出地面的一长截渠壁,水流倾泻而出。水渠里,幺娘和几名妇女抬着门板、抱着树杈,手忙脚乱地拦截。幺娘瘦小的身体经不住水流的冲击,几次被冲倒,又扑棱棱地爬起来……

老师当即指挥我们加入“战斗”,我们就像小兵张嘎,面对“敌情”绝不退缩,绝不手软,一窝蜂地抬出课桌,搬来石块、砖头,高昂地投入到“战斗”中。

众人齐心协力,终于制服了汹涌的水流。驯服的水顺着渠道一路淙淙,流进老寨子干裂的田地。

后来我才知道,那水是由斗腔大的抽水机提到山顶,然后顺着十几里渠道流经而来的。渠道时而搭桥过沟,时而穿洞过山,时而密闭管道翻坡越坎,蜿蜒曲折,盘桓乡间,一路延伸。村里的人都被安排蹲守在渠道的各个节点,防止水流跑冒滴漏,随时看管维护。祖父祖母和青壮年劳力一样,守在渠边寸步不离,渴了就喝冷水,饿了就烤洋芋充饥。晚上坐在渠边,重重的露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体弱的祖父那次害了一场病。他虚弱地躺在床上,却依然露出喜色,一边翻看不曾离手的老皇历,一边敦敦地告诉围在床边的小孩们:“‘立夏不下,犁头高挂’,犁头哪敢高挂哟?土头错过一时,要荒一年呀!”

“土头错过一时,要荒一年”——老寨子的后生们,似乎渐渐悟到了祖辈们从岁月劳作里沉淀出的生存智慧:土地教给庄稼人,缺水便要寻渠引水;而人呢,如若遇上人生的“旱季”,也不得轻易高挂手中的“犁头”。

夏家老大夏大,攥握手中的“犁头”,锚定读书的劲头,正是在栽秧时节。他八岁丧父,母亲一人拉扯着他与两个妹妹。为帮衬母亲,他常年起早贪黑、担出挑进,却总逃不脱艰难的命运。那个晴天的下午,他栽完自家大田的秧苗,双腿泡得发白起皱,双手沾满厚厚的黄泥,扶着犁头靠在田边,怔怔地凝望满田随风起伏的绿苗,久久地眺望通向外面的蜿蜒土路,突然脱口而出:“想考学。”

正如立夏时节要紧抓栽秧农时,他不肯虚度半点光阴。家中拮据,住校对他而言太过奢侈。于是,他背着书本和口粮,每天早晚往返于十几里山路。奔波在路上,不想浪费那段时光,便一边匆匆赶路,一边记英语单词、背古文古诗,一个多小时走下来,还多有收获。晚上回到家里,还要读一读、写一写,昏暗的煤油灯陪他到长长冷夜,他几乎是村里睡得最晚的人。

然而,早出晚归总会遇到不测风云。一天考试,由于天下大雨,他赶到教室时,考试已经开始好一阵了。他一身稀泥,背着同样涂满稀泥的背篼坐在座位上,满教室都是惊愕的脸色。考试结束后,老师把他叫到自己的宿舍,为他安了一张小床,铺上厚厚的棉絮:“吹风下雨,打霜落雪,就住这里。”他睡在舒适温暖的小床上,听着雨声淅沥、风声啸啸,想起母亲弯腰犁田、弓背栽秧的模样,偷偷地流了很久的泪水。那流淌的热泪,又化作“驱犁前行”的力气……那年九月,鲜红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翩然而至,他成为老寨子第一个走出去的读书人。

犁田要耐住泥水辛劳,学艺也要扛住层层磨炼。院子西边的少年西娃,选择了木匠行当。小小年纪的他,拉锯子、推刨子、砍斧子,双手常常布满道道裂口。他哭过,大哭过——在漆黑的夜里,躲在屋子的角落,对着黑魆魆的山,对着莽撞撞的风,哭得全身抽搐,哭得嗡嗡哞哞,像一头没成年的水牛。“大哭了,哭过了,就不哭了。”他告诉我,歪着脑袋,显得很神奇的样子……后来,他成了行走乡里的木匠。

庄稼遇旱尚可别处引水,田坎那头遇挫的李大娃,也能另寻生路。他那年考试落榜后,躺在床上,躺了好久。一天傍晚,从屋外稻田传来阵阵蛙鸣、缕缕稻香,他腾跃起来,伸伸懒腰,张开双臂:“想做事。”他辗转四面八方,跋涉酷暑严寒,摸索市场风雨阴晴,寻求生活处处机会。有坎坷,有险滩——那次被暴徒凶狠地伤害,在漆黑的长夜几乎血液流尽,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月,伤口还未痊愈,却又翻身爬起:“做事哦。”

水田缺水便要远赴水库寻水,对面沟湾那个十八岁的李二妹,也背起行囊,去往远方,找寻人生。那年,她从田间走起来,抹去腿上的泥巴,踏上南去的火车。在几天几夜的火车上,她哭了,怎么也不入睡。在陌生的城市里,“学微机操作,学企业管理,学商业营销……这些都学会了,从‘蓝领’变成了‘白领’……”她在日记里记录着自己的过往……

他们各走前路,都守着土地教会的道理:不误“时令”,紧扣“天时”——就像老寨子年年盼着立夏的“栽秧水”,若天不作美,便蓄水、引水,让“犁头”连缀起长长的四季动图,不坐等“田地”荒芜,从容而安然地走在季节里……

那年,夏大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背着大大的包袱,步行两个小时到镇上,然后坐车到县上,再坐车到大学里。他走出门,爬上坡,茫茫的山野传来歌声:“谷雨去了立夏来,秧苗田中早安排。四月立夏正栽秧,大人细娃下田凼……”他停步伫立,静静凝听,良久,又大步前行。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刘露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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