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裕涛专栏｜心中的桃花源

七年前出差路过重庆酉阳时，我在车窗外瞥见一块小小的“桃花源”路牌。从那时起，陶公的桃源梦，便悄然扎进我内心深处，成了一桩未了的心愿。

心心念念，必定相见。今年“五一”节前，我受邀参与酉阳“乡土叙事与地域文化书写”跨区域文学对话活动。那天清晨，我们一行五人从荣昌自驾出发，历经五个小时的车程，风尘仆仆地赶赴酉阳。

抵达目的地后，一行人简单用过午饭，途经桃花源广场，便行至大酉洞。此处危岩高耸，洞口浑圆如桃，上方“桃花园”三个隶书大字气韵端凝，为马识途先生亲笔题写。同行友人介绍：“这洞完全是天然的，未经一锤一凿人工雕琢。”步入洞内，光线骤然变暗，一条湿漉漉的隧道蜿蜒向深处，两侧灯光漫过粗糙的洞壁，柔和而温暖，像在笑迎每一位寻梦的游客。脚下溪水清浅，潺潺流淌。远处小桥一侧，一名身着古装的农妇蹲在溪边洗衣，当我们走近她时，她已收拾好棒槌和衣物，起身准备往回走，我仿佛还能听见她轻轻捶打衣物的声音，在岩壁上“笃笃”地回响。脚步声、低语声、溪水声与鸟儿的啁啾声交织在一起，就像过滤了喧嚣一样，生出一种奇特的空灵与寂静，仿佛世间的浮躁，都被这洞壁与溪水隔绝在了外面。

走过洞口，入得洞内，眼前豁然开朗，此刻方才读懂“别有洞天”的真意。这感觉，有点像从一本书的封底突然翻到了扉页。回头望时，水滴飞落，石壁相欹。

循着步道前行，途经潜村、靖节村，缓步走向太古洞。沿途有碧潭、小舟、游鱼，有古亭、茅舍、薄雾。“落英缤纷”的景致早已远去，道路两侧的桃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穿透枝叶缝隙，随风轻摇，细碎光影洒落众人肩头。靖节村口，一位老者端坐竹凳编织竹篓。篾条在他指间翻飞、缠绕、收紧，动作娴熟而从容，仿佛不是在编竹篓，而是在细细缝补匆匆流逝的光阴。我驻足凝望，老者仅抬眸淡淡一瞥，便低头继续专注劳作。眼神里没有惊讶，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好像我们不是千里之外闯来的游客，只是隔壁村来串门的邻居，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我本想开口询问竹篓售价，见老者这般专注投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我忽然明了，世人对桃花源的向往，也许不是为了逃离——逃离无休止的琐事、错综复杂的人际交往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是是非非。累了倦了，谁不想找个地方歇一歇，卸下胸中块垒。陶公笔下的桃花源，或许并不是避世隐居的避风港，而是一种从容安然的生活本态：就像这位编竹篓的老者，把手上的活计做稳，把日子过慢、过稳、过踏实，幸福便藏在指尖的篾条里。这样的桃花源，与现实中洞外的人间烟火，又有多大区别呢？

夜色渐起，我们来到酉州古城。踩在古城的石板路上，耳畔萦绕着轻柔的舞曲声。晚饭的油渣鲊海椒吃出了酥肉排骨的味道，苍岭老腊肉色泽透亮，锅巴的焦香、菜豆腐的清甜，每一口都是地道的酉阳味道，是桃花源最诱人的烟火底色。

饭后，我们沿酉城河步行，此时已万家灯火。散步的、赶路的、跳舞的，人来人往。桃花源广场的歌声隐隐传来，我竟有些恍惚：此地是世外桃源，还是红尘人间？余秋雨说：“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此刻站在酉阳的灯火里，我掂出了它真正的分量——桃花源从不在那幽深的洞里，不在那夹道的桃林间，而在我们的心里。

归途中，酉阳的桃花源、灯火、美食在脑海中一一回放，并渐渐酿成一首诗：

桃花落尽，春风仍在激荡
我远赴酉阳
一场跨越千年的邀约

太古洞深邃无边
古溪低语，足迹万千
五柳廊的笑声飘出洞外
喊水泉边，溅落惊呼一片
无数游人携来烟火
点亮洞天

再入人潮，我心安然
不逐一朵孤云
不恋一世清欢
唯爱——这滚烫热闹人间

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黄裕涛
编辑：熊燕
审核：邓莉
主编：董莎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