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竹,重庆的桷
发布时间:2026-07-24 19:19:51
重庆与成都,一个是热辣火爆的立体山城,一个是悠闲安逸的“天府之国”,城市风貌、生活习性、文化气质大有不同。知命之年,有幸在成都生活一年,又移居重庆,工作之余最喜欢串街走巷,感受不一样的城市风情。于是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成都和重庆各有一种深受当地人钟爱的植物,也恰似两城各自的脾性。
成都人好竹,满街苍翠,竹林竹丛随处可见,河边、路旁、公园、小区都种竹,甚至阳台上、茶馆里、酒店的大堂中间也种竹。竹在城里,城在竹中,成都简直是一座“竹林里的城市”。
重庆则遍布一种高大的树木:黄葛树。重庆人也称它为黄桷树。在重庆方言中,“葛”与“桷”读音相近,当地人多称其为黄桷树。黄桷树树形独特,树冠舒展,像一把把大伞撑在重庆的各个角落。尤其是夏季,为“火炉城”撑起烈日下的一城荫翳。

(一)
竹子是最常见的植物之一,在成都却活成了独树一帜的存在。成都有一处堪称竹子“博物馆”——望江楼公园,公园里有全国各地竹子数百种,还有从海外引进的品种。筇竹、绵竹、冷箭竹、龙丹竹、云南甜竹、三明苦竹、元江黄金竹、广东大眼竹、南亚梨竹、老挝藤竹、泰国巨龙竹、日本大明竹、印尼花巨竹、美洲实心竹……每一种竹子,都有不同的姿态、不同的景致,也蕴含着不同的地域风情,却在这里汇成一个竹类“大观园”。
成都气候温润,雨量充沛,土壤肥沃,为竹子生长提供了适宜条件。有人开玩笑说:“在成都平原上,插根竹竿就能长出一片竹林。”
插根竹竿长出一片竹林的故事,在《华阳国志》中就有记载:女子浣于水滨,水面漂来三节大竹,闻有儿声,女子将大竹扛回家,破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个男儿,男儿长大后成了称雄夷狄的“竹王”,而被丢弃的大竹后来长成竹林,人们因而建起竹王祠。

这是个传说,可见西南地区先民对竹子强大生命力的关注。而最近读到重庆作家陶灵的《川江广记》,让我知道,“插根木棍就能长出黄桷树”则是可能的。
陶灵讲了好几个故事:有人砍几根木棒棒插在地上,绷上绳子晾衣服,没想到棒棒活了,没几年就长成大树;有人在路边砍了树棒当“打杵子”,回家后顺手往院坝边一插,第二年竟然发芽了……黄桷树真正诠释了什么叫作“落地生根”。
重庆是山城,到处可见坚石、陡坡和堡坎。气候潮湿,冬季阴冷,夏天闷热,这样的环境在一定程度上适合黄桷树生长:耐得住高温高湿,更耐得住土地贫瘠。如果说竹子的根系“发达”,那么黄桷树的根系可用“强悍”来形容,石缝、堡坎、崖壁、砖墙,哪里都能扎根,哪里都能生长。

在重庆,随处可见黄桷树的根裸露在高高的石壁或院墙上,一道道粗细不等的根系交错蔓延。远远看去,还以为是谁绘在墙壁上的抽象图画,又像是商周青铜器上密密麻麻的蟠虺纹饰。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园艺师在中山四路、马鞍山堂里、鹅岭公园、山城步道等地精心打造的景观。后来发现,“根墙合一”在重庆如此普遍,俯拾皆是,无须过多的人为塑造,它就是遍布山城大街小巷的独特风景。
不仅有“根墙合一”,还有“根砖合一”“根坛合一”。围在圆形树池里的黄桷树,根系一圈圈盘旋生长,乍看之下像是无数的金蛇盘踞,透出一种森森然的神秘感。长在地砖间的黄桷树,根系沿着砖缝延伸,形成一个个方格纹饰,围绕在大树脚下。有时候,树在岩石顶上生长,根系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有时,树又紧贴在危崖的中段,仿佛被牢牢黏附在崖壁上。

黄桷树生长很快,几十年就可长成参天大树。位于渝中区的鹅岭公园,黄桷树密布,百年以上的古树就有数十株。古树冠盖伸展,姿态各异,与园中建筑、石桥、潭水相映成趣。老人们在树下打乒乓球、练太极剑,其乐无穷。其中一株树龄约175年的黄桷树被称为“树王”,树下有传统坝坝茶摊,市民游客在树下休闲喝茶、俯瞰江景,自成一道风景。公园制高点瞰胜楼旁,还有一株生长在巨石上的黄桷树,根系和树干将巨石包裹,形成“树在石上,石在树中”的奇观。

“树抱石”是黄桷树适应山地环境的一种典型生长形态。黄桷树有时也会生出少量气根。气根向下延伸,接触土壤后可能逐渐增粗,形成辅助支撑。有时候,气根与树干扭抱在一起,如同藤蔓一样缠绕,将树干拧成一个“大麻花”。

生命常常是在与自然对抗、与环境博弈中艰难生长,石缝里的小草、瓦砾间的野花,乃至高海拔山地、严寒雪域和干旱荒漠中的荆棘灌丛,无不是顽强生命力的体现。黄桷树亦是如此,它们在石缝岩壁间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甚至存活数百年乃至上千年。
或许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对自然作出选择,同时也选择与自然达成妥协,形成平衡,然后方能长久生存。有资料显示,位于重庆市江津区白沙镇的一株黄桷树,树龄已达1000岁,被认为是重庆最老的城市古树之一。这棵树胸围10米多,需要六个人才能合抱,平均冠幅29米,置身树下,犹如进入一间天然的大客厅,阴凉静谧。
(二)
植物的生长,是地理环境、气候条件共同“滋养”的结果。而某些具有代表性的植物,对于一座城市而言,不仅是自然的选择,还是历史文化、生活方式长期塑造的结果。
在成都,竹子便是城市历史文化的底色。望江楼公园是为纪念唐代女诗人薛涛而建的,园中有薛涛井、薛涛墓等纪念性遗迹和景观。薛涛被称为蜀中第一才女,留存至今的诗作有90余首。她特别喜好竹,以“虚心能自持,苍苍劲节奇”自喻。后人纪念薛涛,在薛涛井、薛涛墓旁遍植名竹。成都人有言:“少陵茅屋,诸葛祠堂,并此鼎足而三。”
杜甫尤其爱竹,自称“嗜酒爱风竹,卜居必林泉”“平生憩息地,必种数竿竹”。他在成都浣花溪畔营建草堂,特意从绵竹县令韦续那里讨要绵竹种植。草堂竣工之时,又欣然写下《堂成》一诗:“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后来,在携家离蜀东去之前,他还曾亲自动手修葺茅屋,修剪竹林,砍掉上千竿杂竹。
今天,成都杜甫草堂藏在闹市之中,不离一城烟火,却于松竹苍翠、樟榕墨绿的掩映之下,显得格外清幽明净。草堂占地约300亩,其中有大片竹林。竹林茅舍,竹园小径,竹影红墙,竹映清溪……充满诗情画意的园林景致,营造出诗歌“圣地”特有的文化意境。
与竹子相比,黄桷树尚未形成同样广泛而稳定的传统文化意象。上世纪50年代,当重庆市试图在长江路栽种黄桷树作为行道树时,很多人还表示反对,他们担心黄桷树的根系会破坏马路、梯坎,甚至房屋。但是,黄桷树在重庆一样有着悠久的文化记忆。

明代曹学佺《蜀中广记》引用古老《韵书》的记载:“黄葛木寿可千岁,形如众藤连理,合而为一,大者合抱,高数丈,叶如橡。喜缘崖生,拥肿屈曲。”书中还说,古人称黄葛树为“嘉树”,苏辙有诗“予生虽江阳,未省至嘉树”,指的就是黄葛树。
或许是由于独特的根系结构给人们带来神秘感,或许是巨大的冠盖枝叶给人以庇护,人们对黄桷树一直充满敬畏,甚至视为神树,历来在宫观寺庙中多有种植。《蜀中广记》记载:“咸淳府(今重庆忠县)景德观前有古木,大数十围,枝柯盘郁如盖,山中人云此黄葛树,千年物也。”
19世纪80年代,第一个把轮船开到重庆的英国人立德乐,在路边看到高大的黄桷树,“树根周围常有神龛”。他在《长江三峡及重庆游记:晚清中国西部的贸易与旅行》一书中写道:“这种树枝叶繁茂,树叶呈深绿色,是这个地区的一大美景,给疲累的旅行者提供极好的遮阴避暑之地。人们特别喜欢将其作为寺庙的装饰物。”
寺庙宫观、渡口码头、栈道站场大量栽种黄桷树,留下了黄桷坪、黄桷垭、黄桷湾、黄葛古道等地名。早在《水经注》中,就有关于“黄葛峡”的记载。宋代,“黄葛晚渡”位列古渝八景之一。
因作家三毛童年时候在这里生活过,位于重庆南岸区南山上的黄桷垭老街,如今成为备受年轻人追捧的地方。一条老街,几间旧屋,巨大的黄桷树上,悬挂着写有“黄桷垭”几个大字的红色幌帘,还有许多写满三毛笔下诗意语句的条幅,吸引着游人驻足。一碗茶,或者一杯咖啡,在荫翳与微风之中,细细品味“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这样的句子,这是何等惬意的休闲时光。
从老街到山下,是一条宽约五尺、曲折陡峭的古道。这条千年小路,昔日为巴渝通往云贵重要的古官道和古商道,素有“渝州出城第一道,过江直上三千级”之称。如今,古道犹在,浓荫依旧,黄桷树掩映一间间茶铺茶摊,游人们爬一阵,歇一会,在山风的自在轻抚中,充分感受古道的岁月沧桑。
关于黄桷树,还有一个故事。1928年,国民政府一度因其根系毁坏路面,明令禁用黄桷做行道树。新中国成立后,重庆市进行了多方论证,认为虽然有一定的破坏性,但只要栽种得当,还能发挥固土、遮阴等作用。
1986年7月,重庆市确定黄桷树为市树,城市绿化、旧城改造、公园建设优先选用。经过数十年持续栽种,黄桷树遍布大街小巷、两江四岸,撑起了重庆满城烟火。

(三)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独特的文化性格,也有自己的文化象征。市花、市树常被视为城市精神文化的象征。竹子虽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并非成都的市树,但我以为,它足以成为成都的文化象征。杜甫的“江深竹静两三家”,薛涛的“蓊郁新栽四五行”,陆游的“青羊宫中竹暗天”……历代文人借竹书写的坚韧、风骨和闲适,定格了成都的历史记忆和人文厚度。
蜀人苏轼这样定义竹子的品性:“风雪凌厉,以观其操;崖石荦确,以致其节。得志,遂茂而不骄;不得志,瘁瘠而不辱。群居不倚,独立不惧。”顺逆皆安,得意时不至于张扬,失意时不至于颓废,这是竹子带给成都人更深刻的生命启迪。
今天,成都人喜欢喝坝坝茶、摆龙门阵。江岸堤畔,公园景区,街巷里弄,到处都有茶摊茶铺的热气腾腾;竹影婆娑,竹叶沙沙,竹椅方桌,随时可见三五个家人好友凑在一起谈天论地。
蜀人喝茶历史悠久,顾炎武《日知录》中说:“自秦人取蜀而后始有茗饮之事。”1936年,黄炎培游成都,所见“街上第一多是茶馆——坐上客常满,杯中茶不空”。
成都人称这种生活为“巴适”。不过我想,他们的“巴适”,不仅源自“天府之国”“水旱从人”的生活环境,还在于一次次面对苦难过后,有了看淡生死富贵的从容。
重庆人也爱喝茶、摆龙门阵。抗战期间,张恨水旅居重庆八年,他看到重庆人对上茶馆有着特别的嗜好,“晨昏两次,大小茶馆,均满坑满谷”。与成都人的和缓、优雅不同,重庆人“粗桌一,板凳四,群客围坐,各于其前置盖碗所泡之沱茶一,议论纷纭,喧哗于户外”。这种热闹劲,今天依然如此。

重庆人喝的茶也不似成都人精细。他们好喝老鹰茶,又叫老荫茶,这种茶其实并非茶叶,而是一种樟科植物的芽叶加工而成,加工后可冲泡饮用,汤色较深,耐泡解渴。盛夏时节,人们围坐在黄桷树下,享受着浓荫遮蔽,喝一口这样的老茶,一身暑气尽消。
这是属于重庆人的“巴适”生活。与成都略有不同,重庆的“巴适”中更透着一股倔强,一种“热辣滚烫”式的“冲劲”。生活上是“热辣滚烫”的,精神上也是“热辣滚烫”的。
十八梯是典型的山城历史街区之一,张恨水称其为“坡中之最陡者”。过去,重庆老城分为上半城与下半城,十八梯连接上下半城,见证了重庆人“上坡气喘喘,下坡脚打颤”的生活不易。如今这里游客熙熙攘攘,商家高声叫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只有梯坎两旁高大繁茂的黄桷树和保留了原本风貌的老建筑,还能唤起人们对“天生重庆”的历史记忆。
十八梯上,有一株编号“01”的黄桷树,树干分为三叉,每叉都有盆口那么大,枝繁叶茂,生机勃勃。树脚下,立着一块“它叫树坚强”的牌子,上面写道:“这棵经历了上世纪‘重庆大轰炸’的老黄葛……其顽强的生命力,是重庆这座城市和人民不屈不挠的精神象征。”
从1938年2月18日至1944年12月19日,日军对重庆开展了长达6年零10个月的疯狂轰炸,直接伤亡3.2万多人。而每次轰炸过后,重庆人民迅速自发行动,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位于十八梯的这株黄桷树,在当时被炸得面目全非,如今依然屹立不倒。它的生命力,成为重庆人民“愈炸愈强”的精神标记。
在中共中央南方局暨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旧址红岩村,也有一株黄桷树傲立于三岔路口,树龄已逾百年,为当年“大有农场”主人饶国模所植。1939年,位于城区的原八路军办事处被日机炸毁,经过慎重考察,打算选址郊外,饶国模二话不说,让八路军办事处搬进“大有农场”,还拿出积蓄为办事处盖楼,名义上是租赁,实际上从未收过一分钱房租。
“走红岩,投八路,抬头先看黄葛树。”进入红岩村,来到黄葛树下的分岔路口,向上通往八路军办事处,向下通往国民党“国民参政会”大楼。当时进步人士和热血青年欲寻找八路军办事处,便以这棵树为指示。如今,它也成为“红岩精神”生生不息的生动标识。
草木无声,却道尽一城精神。一“竹”一“桷”,本是不同的生命形态,却有着相同的生命特质;他们是不同的文化记忆,也有着共同的文化精神。和陶灵讨论,他说:“翠竹清新淡雅,藏着文人的诗意与从容;黄桷树浓绿蓬勃,更显山野的倔强与担当。两座城市,看似各有脾性,实则同根同源,都拥有直面苦难、坚守气节的生命张力。”

竹子和黄桷树还有一个共同之处:四季常青。不论春夏秋冬,都是绿意盎然。只不过竹子的绿,是一种诗意的清新,而黄桷树的绿,更显出蓬勃张扬的浓郁。两种绿意交相辉映,共同绘出一幅“一体两面”“和而不同”的巴蜀图景。
在重庆,常常听到一种说法,黄桷树在什么时候种下,以后每年就在那个时候落叶,不管外面的四季如何轮转,黄桷树独守自己的生命四季。这一点,恰似重庆人桀骜的个性。另一种说法则认为,这是误传,黄桷树通常是在每年春夏之交,一边凋落黄叶一边长出新叶。
今年春天,我在重庆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夜风雨过后,黄叶铺满道路两旁,让人恍若回到秋天。一地金黄与满城苍翠相映,黄桷树把秋天带到了春天。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皮曙初
编辑:李凰言
审核:张开琳
主编:徐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