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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卫国专栏|棉花匠

发布时间:2026-07-30 09:56:51

那张弓如此大,如此强劲有力,是我在乡村见过的最大的一张弓。别误会,不是射箭的弓,我说的是弹花弓。

小时候,故乡的冬天很寒冷。北风呼啸,滴水成冰,屋檐的冰挂如剑,大地白雪如同棉絮,这些都是冬日常见的景象。

大街中央有一处宽敞的院子,原先是生产队仓库,后来住了一家弹棉花的。天刚转冷,大家都为过冬做准备,那些日子他们家真热闹,碰上要嫁女儿的人家,要置办嫁妆,一弹要好几天,往往还要排队。

弹棉花需要大阵仗。先在大厅摆开长凳,取下长而宽的门扇,搭起一个台子,要弹的棉花就铺在这个台子上。然后,老匠人在腰间扎上带子,一根弯曲的长竹片插在背后,那弯曲的一段高过头顶,从前面垂下一根绳子。老匠人从墙角拿来那把比他还高的弓,横在台子上,把垂下的绳子捆扎在弓木中央。他左手握着弓木,右手拿着状如大瓶的弹花锤,有节奏地敲击弓弦,弹触棉花。

那声音有清有浊,清的是空弦,浊的是接触到棉花了。节拍强劲,宛如音乐。老匠人密集地弹着,弓弦所到之处,飞絮如丝,棉花变得洁白而蓬松。这时候,老人头上身上都粘满了飞絮。

我记得有一部老电影《巧奔妙逃》,是抗战题材的喜剧电影。里面有弹棉花歌:弹棉花啊弹棉花,半斤棉弹成八两八,旧棉花弹成新棉花哟,弹好了棉被那个姑娘要出嫁……当初不理解,为什么旧棉花能弹成新棉花。看过一次弹花过程,我瞬间理解了。

接下来,是揉压和布线两道工序,时间漫漶,具体的细节我想不起了。前几天,我和妻子去棉纺路,要把结婚时家里给做的七八斤的被子分成两条。房间里有暖气,盖不了这么厚的被子。

现在是机器弹,几分钟就弹好了,就连缝被子也是机器,有电脑设计好的走线图,也是几分钟就做好了。机器在轰鸣中吞吐棉絮,电脑绣出的花纹精密如印刷品。妻子抚摸着新被上整齐划一的菱格纹路,感叹道科技改变生活。

我抱着分好的两床被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老匠人弓背上竹片的弧度,那是几十年躬身形成的弯曲,想起他落时肩胛骨的耸动,像飞鸟试图驮起整片天空的云絮。

那夜盖着新被入睡,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张弓。清晨醒来,妻子忽然说:“我们留一床被子不套被罩吧。”于是那床机器弹制的棉被第一次裸露着躺在晨光里。而老匠人的弓,此刻应该正躺在某段残墙下继续弯曲,弓身已经朽烂。

老匠人将一段凝固的旧时光,重新梳理成蓬松的形状。他弹开的,是生活的郁结;他铺就的,是梦境柔软的温床。

现代都市在冬日里温暖如春。我将这床新被轻轻叠起,它藏着蓬松的暖意。夜晚,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乡下,那里北风呼啸,飞雪如絮,而一声声苍劲朴拙的弦音,正将漫天的寒,弹成蓬蓬的暖。

那一声声“嘭嗡”,从未在岁月里真正消散,它只是沉潜下来,化作血液里细微的共振,在每个需要温暖的时刻,轻轻拨动灵魂的弦。这床新被,一头系着机器精确的吟唱,另一头,依然牵着老匠人脊背弯成的弧度。

它静静地伏在晨光里,那些经纬交织的格子里,忽然就涌起了故乡屋檐下的雪,涌起了老匠人肩上簌簌落下的飞絮。那床记忆里的棉被,永远蓬松如初春的土壤,覆盖着所有关于故乡与童年的梦。

晨光在那床无罩的棉被上踱得慢了,仿佛也被这原始的柔软绊住了脚步。我闭上眼,不再看那经纬分明的现代纹路。掌心里,是更深层的起伏,是柔软的蓬松,是土地般的厚实。

老匠人的弹花弓,收留漂泊的月光,也抚平了我们这一代人内心深处那一道淡淡的、属于乡愁的折痕。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刘泳含
审核:冯驿驭
主编:陈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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