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专栏｜仙女山十二时辰书

题记：武隆十二处山水，一日十二时辰，行至一处，记下一时。景随时转，情随景生。

子：草原听雨

仙女山万亩草原的夜雨

先打湿草尖，再往骨缝里浸

每一根骨头都泡出细密的凉

草浪沉沉陷下去

你去年遗落的半颗薄荷糖

在泥里翻了个身

那些温润的印记怎甘被年月湮没

陈年的疼，到点就醒

玉一般的肌肤，藏进旧事深处

我这副肉身是你丢在山间的荒地

伞骨折断的红伞卡在肋骨中间

伞面沾着蒲公英的白絮

入夜后游客围炉烤火，掰着烧苞谷

他们都有暖处去

剩我守着这座落雨的山谷

妹子，思绪一燃起，骨缝就起潮

冲垮垒了三年的片石墙

人能砌墙，堵不住骨头里漫上来的水

墙根下长不出一株忘你的草

丑：芳草萋萋

芳草地的向日葵

花盘上凝着夜露，散着槐花蜜的气息

全朝着雾蒙蒙的南天

像高高扬起的幡，戳不穿那层云

你那句"天凉添衣"

一直卡在我胸口

吞不下，吐不出

风吹草动，像你从前的米色风衣

带点羊角老醋的酸浸

咽一下，舌尖泛起老鹰茶的苦

是老灶台才能熬出的味道

夜色把草甸染黑

晚风揪着我的领口不放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添乱

就让它卡在那儿，慢慢沤着

柳枝拂过，像你转身时扬起的风

寅：天桥侧身

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屏幕黑下去

还是压不住满屏往外冒的思念

对话框写了一百遍"天生三桥的风像你"

又逐字删掉，输入法都跟着哆嗦

谷底的河水卷着碎月亮，漂着野花香

石阶上的字早让水冲没了

天坑里静得发怵，鸟儿都敛了翅

我把自己拆开

衣服码左边，旧事一件件掏出来

肉身搁右边，还温着

中间空出一条缝

刚好放你舒展的身影

峡谷的风往骨头缝里扎

号子声还在石壁上撞出回音

天边刚有点亮，我又把自己拼好

外人看着完完整整

里头早空了

卯：峰顶候渡

我被情与爱撕成两半

站在仙女峰顶的雾里

鞋上沾着松针和碎石

顺着云海边的石板路走

想换一张来世的船票

晚些不怕，等多久都行

这辈子我不指望圆满了

雾里头排着长队，人人的怀里

都揣着湿润的遗憾

雾散开一下，马儿一样的影子晃过去

头发上别着朵野刺梨花，我没瞅清

都在等，等把这辈子熬完

人间的缘分总欠着火候

只能赊在来世的账上

到时候，再好好爱

辰：香樟恋想

雾裹着香樟岭，风推云涌

漫向远处那些山

那个电话号码背得烂熟

藏在通讯录，备注改作云野

手指搁在拨号键上，出了汗

一股天麻的味儿，到底没按

你占着我的思绪，烧得紧

明明在我里头，外头却摸不着

林海的浪一层推一层

找不到你半点儿影子

想你，是把钝刀子

天天磨着我的骨头

往前走，没资格站你身边

往后退，又舍不得

那回在香樟树下碰见你，手里攥着豆腐干

一辈子能遇上几回这样的人

像山巅的云，散了就拢不回来

巳：机场情思

雾擦过仙女山机场外的草坡，银白色的飞机

山顶草原飘着沉浮的云

有人问我，相思什么滋味

骨头缝里的寒气，攒了好多年

山里的老郎中把了脉，摆摆手不收钱

天晴时游客举着手机照相，嘴里嚼着苕丝糖

我还能装得若无其事

雾一上来，顺着领口往骨缝里钻

五脏六腑都跟着沉浮

我端起粗陶碗，火炉镇的

倒满刺梨酒

你雪一样的眼睛沉在碗底

一晃就碎

陪不了你

我还站在这儿

魂早让那天的风卷走了

午：仙池留位

日头晒着仙女池的水面，石头都烫手

野樱桃落了满池的花瓣，杉叶在水上漂

林子围着这一汪清凌凌的水

世间的规矩像道看不见的石埂

横在你我中间

想要的够不着，碰上了又太晚

你陪我走了一截山路，兜里揣着热糍粑

你踩过的每块石头，声响我都记得

这不关恋与爱的事，也跟别人没关系

陪不了你日日夜夜

你在人海里，占着我心里最深的角落

电话不打了，短信也不发了

心里，空得发慌

不是非得守在身边才算数

心里装着个人，也是种活法

等你哪天踩着雾来，手里拎着武隆的野柿

妹子，你钉进我骨头里了

未：通天的风

午后的云让风揉散了

慢慢翻过通天塔顶的石台子

山脚下飘来柏树香

我不打扰你的日子

滚烫的念头硌在石头底下

绝不多迈一步

长在骨头里的人，梦里都发烫

命攥着刀子，我攥着委屈不吭声

相思是烧红的铁

皮上烙了印子，摸一下就疼

风一年年吹，塔边的草白了一茬又一茬

心里那点念想，一寸没少

人海里碰了一下肩，你身上有股蜜香

偏生守不到一块

妹子，你是我够不着的柳枝桃梢

念想埋在肉里，一天天过

忍住了，不是不爱

是怕给你惹麻烦

跟岩缝的蕨一样，遇雨就泼天地长

申：芙蓉洞影

下午，走进芙蓉洞

鞋底沾着钟乳石滴下的水

导游说，几亿年前这里是海

心里藏着一张底片

怎么也洗不出来，边角都卷了

不敢给人看，怕光

在心底的洞里，借着暗

慢慢地，显影

妹子，你舒婉的样子，头发丝我都记得

是我一个人的黄昏

钟乳石一滴一滴，存着没说出口的话

越够不着，你的样子在暗处越清晰

生命之源在游人目光里静默矗立

你的影子

只能我一个人揣着

在幽光里，一遍遍摩挲

酉：波浪隔岸

太阳卡在波浪公路尽头的山脊上

天边染了半片红

盘山路上驶过一辆黄巴士

我俩站在峡谷两边的崖壁上

隔着满谷的风

脚底下水翻着白浪

飘着山歌的调子

这道沟，怎么也跨不过去

我伸手，摸得到风

够不着对面的你

喊你的声，让浪卷走了

连个回响都没有

水不懂人心里的曲折

看得见就是过不去

一腔滚烫的念想

往骨血里沉，结成一块

有些路不是脚走的

是命里带的

妹子，我在这边，你在那边

这辈子都化不开了

戌：白马望仙

天暗了，白马山的灯一盏盏灭了

人走光了，露台空荡荡的

篝火燃尽，堆积白灰

风穿过亭子，拖着长音

从前那些细密的暖都埋进夜色里了

天地恁大，放不下一件私事

世间的热闹，与我无相干

乌江对岸，桃园峡谷里

号子声突然响了起来

像有人把命拴在绳上

一步一步，往崖壁上拽

那些吼了一辈子的男人

把喉咙喊成了礁石

喊得江水倒流，喊得月亮发烫

喊完最后一嗓子，连人带船

沉进了年代深处

妹子，你听见了吗

那不是号子

是有人和我一样

把没喊出来的疼

一声一声，吼完了

风歇了，峡谷又静下来

从前的心跳，如今都成了灰

火再旺也有熄的时候

妹子，你像雪一样化了，剩我满襟的潮

疼埋在草底下，不作声

亥：林海孤枕

夜里的雾封了整座武陵山

冷杉林边的木屋

床很大，空得只剩我

梦里还能在草原上牵你的手

一醒来，满屋子凉雾

命里划了道线，冰凌凌地横着

找不着由头去见你

梦是唯一的道

梦一醒，什么都没了

世上所有的路都断了

只剩月亮还肯陪我

月亮在枕边倒了一杯凉茶

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胡晨愉
审核：别致
主编：颜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