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亮专栏|泡澡
发布时间:2026-08-07 16:54:53
黄土高原缺水,洗澡在过去从来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小学三年级搬进母亲单位集资建的楼房后,我才实现洗澡自由。当然,所谓的洗澡自由主要在冬季,那时还没有集中供暖,楼房旁边有一个自建的锅炉房,既承担了冬季给住户供暖的任务,也兼顾提供热水,让家家户户都能够洗上热水澡。
进入供暖季后,每周都会有某一天晚上八点钟,锅炉工准时用扳手用力敲击楼道的扶手铁栏杆,在一楼扯着嗓子喊:放热水喽!封闭、长长的楼道就像扩音器,成倍地放大锅炉工的喊声,每当听到召唤,我们都会立刻行动起来。澡盆又大又深,起码对于小学的我而言如此,清澈滚烫的热水冒着氤氲的热气,源源不断流进白色的澡盆,不多时就能注满。然后,自己就小心地先迈进一条腿试试水温,再慢慢把整个身体浸入,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水的温度很高,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我总觉得水太烫,而父母总觉得不够烫,他们始终认为水温低了没用,是泡不出身上的脏东西的。
泡热水澡的确舒服,甚至可以说是享受,只要坚持过最初滚烫的折磨,后面都是慵懒的享受,泡澡的精髓在泡,身体始终被热水环抱着,舒服安逸,真像《三体》中云天明的童话《饕餮海》所描述的一样。
在她那精美华丽的浴宫中,大浴池上就浮着一大团这样的泡沫,灯光从不同方向照来,大团泡沫忽而雪白,像从白天的天空中抓来的一朵云;忽而变幻出霓彩,像宝石堆成的。泡到那团泡沫里面,就像漂浮在云中,水的温热全部被泡沫温柔地隔开,身体仿佛没有了重量,整个世界只剩下梦幻般的色彩和柔软的抚摸……
我当然没有来自赫尔辛根默斯肯的神奇香皂,那时也没有现在那些浮夸的泡泡浴,但仅仅是这些能够温暖身体的热水就足够满足了。
上大学后,学校的公共浴室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浴池,里面可以容纳二十多个人。来自北方的同学对此毫无心理负担,心安理得地享用着,但来自南方的同学初次见到这般“阵仗”都惊骇不已,他们不敢进入浴池,只能小心地躲在一旁淋浴,可恨的是淋浴也是完全敞开着,毫无遮掩,他们只能穿着内裤冲澡,动作别扭、脸色尴尬,更不用说学校还提供搓澡服务,眼看着北方同学排着队躺在床上让师傅翻来覆去、里里外外揉搓,这些豪迈的场面简直不能直视第二眼。
再后来,自己也到了南方,没有浴池、只有淋浴,不能躺、只能站,慢慢也习惯了冲澡,不用事前放水,不用事后清洗澡盆,几分钟就能简单冲个凉,干净、快速又卫生。
同样是洗澡,南北的方式大相径庭。泡澡除了基本的清洁作用,还兼有消除身体紧张、放松身心、消磨时间的作用,如果是公共浴室,大家脱掉衣衫,剥离身份、级别、财富等社会属性,彼此赤裸肉身、坦诚相见,似乎还有一种回归本初的朴素平等。
冲澡同样引人深思。冲澡的目的清晰明确,就是去除黏腻,恢复清爽。讲究的是效率,洗完即结束,立刻回归工作、生活。无论是自家浴室,还是公共浴室,都是独立封闭的空间,身体是羞耻的,需要遮蔽的,身体隐私是需要被保护的。个人和集体是有边界的,个体的独立性优先于共同体。
泡在热水里,是慢下来和自己相处;站在水流下,是利落收拾好继续出发。二者没有高下之分,不过是在不同的水土里,人们对待生活的两种选择。

来源:七一客户端
特约作者:李亮
编辑:向俞璇
审核:郑友
副主编:刘桂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