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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寨系列·季节里的谣谚——之二

黎世泽专栏|推磨嘎

发布时间:2026-08-11 15:22:34

那歌谣,我最先是从祖母那里听到的。

黄昏时分,暮色黯淡,还没点起煤油灯,祖母已推动起屋角的石磨,“嘎嘎”声响,仿佛一道道亮光,驱散满屋的幽暗。祖母踩着尖尖小脚,攥紧磨把,手臂筋脉鼓胀。厚重的石磨,一圈一圈,舒舒缓缓,均均匀匀。在上下两扇的缝隙间,雪白细粉簌簌洒落,飘散着缕缕清香。我们小孩在一旁蹦蹦跳跳,呀呀叫叫。祖母喜笑颜开,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唱:

“推磨嘎,摇磨嘎,做粑粑,烧茶茶,公一碗,婆一碗,没得了,幺娃子,舔锅铲……”

祖母的歌声高昂悠扬,唱到“嘎”时声音软乎乎的,唱到“幺娃子”时音调柔腻腻的。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满面生动欢畅。

渝西边陲,川中地带,人们说话喜带“嘎”音,爱叫孩童为“幺娃子”。“幺娃子”原本专指家中最小的孩童,俗语有云“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为与皇帝老儿的偏爱不均作区分,人们便将家中所有孩童昵称为“幺儿”或“幺娃子”,以示百姓对自家儿女的满心疼爱。

祖母有时磨的是麦粉,有时是米粉。麦粉是用麦子磨的。初夏收麦后存于仓柜,颗粒饱满,金黄灿亮,是一家人上好的口粮。米粉则是用碎米磨的。碎米如芝麻大小,是稻谷打成米后筛漏的边角粮,煮饭不好吃,便被磨成细粉。

“推磨嘎,摇磨嘎”后,就是“做粑粑,烧茶茶”了。祖母用麦粉、米粉来煎粑粑。灶屋里亮起了煤油灯,灶膛里燃起了柴火,火苗闪烁飘忽,烟尘细密交织。祖母将细粉倒入瓜瓢,加水搅拌均匀,做成不稀不稠的粉浆。接着,她在锅里倒入少许菜油,细火微烧,油热后舀浆下锅,“吱吱吱”,在缕缕青烟里,将粑粑烙得两面焦黄,香喷喷甜丝丝的味道,漫溢在炊烟袅袅的黄昏里。

麦粉除了用作煎粑粑,也会用作炸油粑粑,那是对麦粉的高级享用了。祖母用温水调麦粉,加入少许盐和菜油,搅拌面浆,稀稠适度,右手握拳浸入面浆,上抬下压使劲拍打。一次次拍打和发酵后,面浆渐渐鼓出面泡,越鼓越多,越鼓越大,久久不消。这时,祖母会说:“好了,可以炸了。”铁锅盛半锅菜油烧热,祖母的双手各执一筷,缠起一团鸡蛋大小的面浆,顺放入锅,一大半没入油里,“哧哧哧”,酥润的面浆迅速膨胀,变成上小下大中间细的葫芦模样——那就是油腻腻黄澄澄的油粑粑。

米粉的上等吃法,则是烙渣肉粑粑。烙渣肉粑粑必须有肉,而且最好是五花腊肉。腊月里杀了年猪,祖母腌制后,将其挂在屋梁慢慢风干,这样历经时间磨炼的腊肉,色泽金黄,味道醇浓。祖母将腊肉切片,裹匀稀薄米糊后下锅,反复翻面,防止煎糊。白润的米糊,渐渐变干变黄,肉片慢慢溢出油脂,最终煎得焦黄微脆,烙得干香油腻。

“做粑粑,烧茶茶”后,就是“公一碗,婆一碗”,“没得了”怎么办?只得“幺娃子,舔锅铲”。但是,祖母煎好粑粑、炸好油粑粑、烙好渣肉粑粑后,不是先“公一碗,婆一碗”,而是先端到我们的面前,高喝一声:“吃粑粑啰!”一群“幺娃子”一拥而上,伸出一双双手争抢起来。常常,碗里所剩无几,或一扫而空。祖母站在一旁,“呵呵地笑,一会儿便转身去灶台洗碗洗锅了。

那些粑粑满足了“幺娃子”们的口腹之乐,让清贫寡淡的日子变得有滋有味……幼少时总顾着争抢吃食,只觉满口香甜,长大之后衣食丰裕,再复吃同款粑粑,却总尝不到入胃入魂的滋味,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寡淡。

也是在慢慢长大中,时不时回头张望,仿佛看见祖母汗流涔涔地推着石磨,看见祖母在烟雾缭绕里煎着粑粑,看见祖母看着“幺娃子”跑跑跳跳、咿咿呀呀,看见祖母看着“幺娃子”大口咀嚼,看见祖母忍着饥饿还那么兴致高昂地唱起歌谣……我渐渐明白,祖母是在感受一种热闹、一种温馨、一种安逸……

那种感受,“幺娃子”渐渐体悟到了,在石磨那里,在推动石磨的“嘎嘎”声响里。

那时,老寨子少有磨面机,那机器只在加工坊里才有。加工坊在三五里远的地方,人们并不常常前去,只有大批量打米、做挂面时,才会背着粮食过去,日常少量杂粮、碎米碾磨,就用石磨。因此,许多人家都有石磨。石磨磨响,“幺娃子”们好喜欢,因为马上就有好吃的粑粑、好安逸的宴肴了。

石磨除了磨麦粉、米粉,还可以磨豌豆,滤成豌豆凉粉;磨苞谷,搅成苞谷凉粉;磨黄豆,点成卤水豆腐;磨糯米,搓成糯米汤圆……春天磨,夏天磨,秋天磨,冬天磨,一年四季都在磨。

石磨常在黄昏磨响,大人白天下地干活,到傍晚空闲时才结伴推磨。“嘎嘎,嘎嘎”,沉沉磨声,在一处处屋檐,在一道道坡岭,在一条条沟湾,漫过屋顶,穿越长空,不断回响……那粗笨的石头,载满绵绵烟火人间,藏满无尽温暖往事。

“推磨嘎,摇磨嘎”,石磨粗笨厚重,“幺娃子”小时,力气不足,只能观望大人推磨,在一旁嬉闹跑跳。石磨一圈一圈、一轮一轮,大人渐老,推不动了,“幺娃子”长大,接过石磨,继续围着石磨,一圈一圈、一轮一轮,碾磨日月,轮回四季。

“推磨嘎,摇磨嘎”后,自然也“做粑粑,烧茶茶”。“幺娃子”们像祖母那样,煎麦面粑粑、米粉粑粑……在“做粑粑,烧茶茶”后,“幺娃子”却不再伸出一双双争抢的手,不再“叭叭”地吃,而是双手捧着食物,端到祖母面前,高喊一声:“婆婆,吃粑粑啰!”

当年,祖母踩着尖尖小脚,走了一天的山路,在炊烟飘绕的暮晚里,来到老寨子。六十年后,祖母走完生命的历程,葬在老寨子一面朝东的坡上。六十年里,祖母没有离开老寨子,推了多少轮石磨,不知道;唱了多少回歌谣,不知道。

后来,电线牵到坡岭院坝,磨面机器走进百姓人家,屋角的石磨渐渐蒙尘,“嘎嘎,嘎嘎”,低沉厚重的声音,渐渐淡出,慢慢遁逸,隐入岁月。

但是,那歌谣,“幺娃子”依然会唱。“幺娃子”知道,歌谣里有来路,也有归途。“推磨嘎”,是祖母唱给“幺娃子”听的。而今,“幺娃子”也会学着祖母的样子,把那支歌谣又唱给“幺娃子”听吧。

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黎世泽
编辑:王一博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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