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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静专栏|瓜丝牵旧岁

发布时间:2026-08-12 15:18:18

冬瓜丝里,藏着那年月细腻的手工滋味,同时藏着我满满当当的童年记忆。

秋阳把田埂晒得暖烘烘的。我挎着竹篮,祖父母和母亲分别挑着柳条筐子,往冬瓜地里走。刚到地头,就看见满地滚圆的冬瓜,胖乎乎地卧在绿莹莹的瓜叶间,像一个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大人们蹲下身,拍拍这个,摸摸那个,眉眼间掩藏不住对丰收的喜悦。

祖父和母亲将十来斤重的冬瓜塞进筐子里,来来回回跑了几趟。我用竹篮提了一个略小点的冬瓜,一路晃悠着回到家,院子里早已是一派秋收的热闹光景——横七竖八的冬瓜在院子里被垒成一座小山,几个硕大的竹匾早已打扫干净斜靠在墙根处,等着装一场细缕的欢喜。

祖母挑了几个个头匀称、表皮覆着白霜的冬瓜,说这样的冬瓜晒出来的瓜丝最清甜。她面前铺了一领干净的席子,席子中央摆放着一个硕大的青石案板。她坐在小木凳上,用抹布反复擦弯弯的旋刀,仔细削掉冬瓜青莹莹的外皮,抱起白胖胖的瓜身,旋刀贴着冬瓜,手腕顺时针轻轻地一圈圈旋转,一条悠长洁白的冬瓜丝便像泉水般,从刀刃下蜿蜒流淌出来……可能是坐在木凳上使不得劲儿,祖母起身半跪在青石案板前,面带笑意,神情专注地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旋刀,不疾不徐地重复着旋冬瓜丝的动作,嘴里还絮絮地叮嘱在一旁劳作的母亲:“旋刀要放平,手得拿稳,急不得,一急,丝儿就要断了。”一旋丝缕,半院秋光,婆媳俩的对话带着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气。话音落时,银线似的冬瓜丝便簌簌地落得满案板都是。

我蹲在案板前,小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盯着那把锋利的旋刀,心里暗暗嘀咕,祖母手里这把旋刀莫不是藏着什么神秘的魔法?硬邦邦的冬瓜,咋就一转眼变成了像绣花线一般纤细的银丝?我试图伸手去摸那冰凉的刀刃,但母亲害怕旋刀片伤到我的手,及时喝止了我。我只得讪讪收回手指,眼巴巴看着那银丝越积越多,在案板上渐渐铺出一片亮晶晶的银白的小山。祖母为了安慰我,顺手捏起一小撮冬瓜丝,塞到我嘴里,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太阳的清甜味道。

我家老屋的上空,纵横贯穿着两根粗粗的铁丝。平日里,它是晾晒衣裳的寻常物件,到了深秋,便成了冬瓜丝的专属天地,晾满了粉条一般浑圆粗细的银白丝缕。祖母和母亲合力把冬瓜丝儿拢到竹匾里,一层层薄薄地摊开,再抬过去,踩着凳子挂在那纵横的两条铁丝上,像是给院子里挂起了一道晶莹的帘子。风从院墙外溜进来,拂过铁丝,那些细若银线的冬瓜丝便轻轻在风中荡悠,带着刚切出来的水润气,那画面看上去很是安逸。我乐得在院子里来回穿梭,不时掀动鼻翼轻嗅空气中淡淡的冬瓜香。祖母说秋阳是秋老虎,晒一会儿,冬瓜丝儿就打蔫了。

屋檐下还挂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艳红的辣椒,竹匾里晾着豇豆干、萝卜条,寒窑里阴着一架子碧绿的白菜叶,和这一排排壮观的冬瓜丝一道形成了农家小院秋日亮丽的风景线。在那个没有盛行大棚菜的年代,乡亲们就是靠这种最朴素的智慧,留住秋光和蔬菜瓜果的绿意生机,一股脑儿封进晒干的肌理里,等待冬日炉火咕嘟的暖锅来唤醒。

秋阳和秋风联手,不消两三日便把冬瓜丝的水汽收得干干净净。晒好的冬瓜丝干巴巴、轻飘飘的,捏在手里沙沙响。祖母踩着高凳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铁丝上取下来,收进一个漆黑的敞口大瓷坛子里,最后用一块笼布封住坛口,扎得紧紧的,说要留作熬冬蔬菜。坛罐抱到厦房的墙角,码得整整齐齐,那是故乡人藏在时光里的踏实,把秋日的丰盈,妥帖存成寒冬的暖意。

冬瓜丝性凉,味甘淡。在干燥的冬季,是很好的去火除燥蔬菜,加之是晒好的干菜类,便于贮存,不易腐坏变质。每年冬天,我们吃腻冬瓜丝时,祖母就会念叨,冬瓜可是好东西,吃冬瓜等于吃药呢,消炎、利尿、消肿离不了它。祖母有时一高兴,会抓一把雪花糖,将冬瓜腌渍成冬瓜糖供我们零嘴。

转眼寒霜降,灶房里的烟火气便成了冬日里最温暖的慰藉。冬日的灶房里,柴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满屋子氤氲的肉香味,令人馋涎欲滴。待排骨将熟时,祖母抓一把干冬瓜丝丢进去,不消多久,那些干硬的丝儿就吸饱了肉汤,变得软乎乎、油亮亮的,几欲与洋芋粉条乱真。夹一筷子放进嘴里,肉香混合着冬瓜的清甜,在舌尖散开,暖乎乎、香喷喷的滋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过一段时间,感觉嘴里发淡,祖母也会用温水泡发些冬瓜丝,拌上蒜末、香油、少许盐,就做成了一盘清清爽爽的凉拌小菜,配着小米粥吃,解腻又爽口。这藏了一秋的冬瓜丝,在寒冬里便成了餐桌上最熨帖的慰藉,也藏着故乡人顺应时节的生活智慧——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日子就在这一收一藏里,过得有滋有味。

日子走着走着,就走成了回不去的旧时光。如今再想吃那样的冬瓜丝,却寻不到那把磨得发亮的旋刀,也寻不到靠在院落墙壁处的硕大竹匾,更是难觅那个站在秋阳里,眉眼带笑、絮絮叮嘱的身影。祖父母已作古多年,住在城里的儿孙,仍然记得过往每次离别时行李中总少不了一小捆晒干的冬瓜丝,那是祖父母为儿孙准备好的熬冬食物,以供他们的儿孙,在千里之外以故乡的菜蔬缓解浓郁的乡愁。

我有一年归故乡,发现老屋那两根粗铁丝上孤零零搭着一床红绸被子。那被子是祖父生前盖过的,长辈用过的旧被,在乡人眼里是祖宗留下来的家产,象征着祖先的荫庇。我想,我们不是迷信一块普通的旧被子真能带来荫庇与洪福,而是坚信这床被子上依然留着亲人的体温,裹着老屋的晨昏。这床被子是祖父留在这人世间最后一点能攥得住的念想。

我停伫在老屋厚厚的灰尘里,仓皇张望,恍若望见了岁月深处那一排亮若银线的冬瓜丝。犹记得那年的秋阳烫得脊背暖和,风里飘着冬瓜丝的清香,案板上的银丝亮得晃眼。祖母的指尖沾着细碎的冬瓜屑,抬手擦汗时,袖口蹭过我的面颊,带着淡淡的、刚晒过太阳的烟火气。我后来品尝过许多地方的冬瓜菜,或脆或软,可是嚼在嘴里,总觉得缺失了一些滋味。也许就是藏在岁月深处那一缕被秋阳晒过、被家常话浸润过的清甜。

那根粗铁丝依旧横亘在老屋上空,只是再也晾不出当年,浸着秋光与慈爱的冬瓜丝。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黄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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