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葡萄熟了思君归

清晨，我的微信忽然弹出提示，是著名作家朱渝生发来的消息：方凤富先生已于昨晚在重庆市第九人民医院仙逝，享年八十九岁。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仿佛骤然暗了下来，心头猛地往下一沉，一股难以言说的空落感瞬间漫遍了全身。

最早听见“方凤富”这个名字，是我在重庆忠县三汇中学读高中的时候。校长彭明庆对我们说：“我们三汇中学出了一位著名画家方凤富，我和他还是同学。”我当时听了并没放在心上，只把这当成一段平凡而遥远的乡贤轶事。后来我成了一名新闻记者，多次从报纸上了解到他的事迹：从1965年3月起，方先生就投身公益事业，不仅把“学雷锋美术班”从自家办到全国各地，托起了上万名学子的美术梦想，还拿出数百万元资助母校建校、设奖学金助困难学生，为家乡修路…… 

我也曾动过采访他的念头，想讲讲“三峡人的故事”，读懂他笔墨背后滚烫的人生，可又心存顾虑：他早已是名满天下的国画家，哪有时间坐下来和一个无名后生慢慢交谈？这份念想就这样一直悬在我心头，一晃就是许多年。

2019年2月的一天，春风把三峡大地吹拂得格外清新温柔，方先生受邀到万州讲学。我找到他下榻的酒店，轻轻叩开房门，一位年过八旬、脸庞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老者站在门口，没等我开口，便先开口招呼：“我就是方凤富。”

我报过自己的名字后，接着说：“我是忠县人，也曾在三汇中学读过书。”

“哦，那我们既是老乡，也是校友哟，快进来坐，快进来坐！”方先生招呼道。

就这么一句话，横在我心头所有的生疏与拘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他用醇厚的乡音，缓缓讲起自己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童年困居大山深处，以砍柴务农为生，在贫苦中艰难度日；求学阶段辗转多地，上大学后，专业也从音乐转向了美术，自此与绘画结下不解之缘；后来，他拜在以画葡萄闻名的国画大师苏葆桢门下深入研习国画，作品也一步步登上了国际艺术展台……这么多历经风雨、载满荣誉的人生过往，经他亲口讲来，却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静静听着，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触。

第二天，我陪着他前往太白岩小学，寻找当年张贴着他升学“状元榜”的地方。岁月流转，那面墙早已没了踪迹，他伫立在学校门前，久久没有挪动一步。春风拂动他的白发，一声轻轻的叹息随风扬起：“这里，也是托起我希望的地方呀！”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到，眼前这位长者，纵然皱纹爬满脸庞，心灵深处却依然是一个热烈、纯粹、不曾老去的少年。

他回到重庆后，第一时间就给我打来电话，邀我抽时间去他家做客。大约一个月后，我如约登门。刚到方先生居住的小区，就看见他站在那儿，微笑着朝我招手。他先带我参观了他的美术馆，之后才回到他家中。他特意跟我说：“今天你可不能走哟，就住在我家里，咱们好好聊一聊！”晚饭时，平日从不沾酒的他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老酒，给我倒了满满一杯，自己也倒了一点，笑着说：“我陪你喝！”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很久，从天南地北的家乡故人，到画坛的风云冷暖，从教学生涯的点点滴滴，再到社会公益的初心担当……他还特意对我说：“你是搞写作的，要写别人既看得懂、读起来又有美感的文章，就像我们绘画一样，能让普通群众看懂，还喜欢，才算是真本事。”

窗外，月色渐渐转浓，我们的话却总说不完。第二天临别时，他再三叮嘱我：“下次来一定要多住几天。”从那以后，我们成了忘年好友，尽管年龄相差悬殊，却无话不谈。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会互通电话问候，我登门拜访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为人谦和，作为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声名远播的国画家，无论是通电话还是见面，他从未直呼我的名字，总会郑重地称我“章老师”，这让我深受触动。

2020年夏天，他专门聘请我担任他作品的宣传顾问。从那以后，不管是筹办公益画展，还是开展美术公益活动，不少文案工作他都放心托付给我和朱渝生老师。每次我们把稿子交给他，他都会认认真真地道谢，那股客气的模样，倒像是真的欠了我们多大的人情似的。可在我心里，能有机会记录他的人生经历，本身就是我的荣幸。

有一次，我带着妻子和女儿顺路去看望他。我们正谈得高兴时，他突然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原来是有个亲戚生病来重庆住院，托他帮忙办理一些具体事项。他立刻四处打电话托人协调处理，忙得不可开交……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们回到万州的第二天，他就打来了电话，言语间满是愧疚，一遍又一遍为那天“招待不周”向我致歉，还说：“我给你女儿准备了一份小礼物。”没过几天，我就收到了他寄来的快递，拆开包装，一本画册，里面夹着一幅葡萄小品和一封短信。画册上那一串串紫莹莹的果实垂挂在藤叶之间，鲜活饱满，果实表面仿佛还凝着清晨未散的露水。那纸短笺上，字里行间满含关爱，更浸透着质朴，让人倍感温暖。

在一次次来往相处中，我对他有了更深入的了解。2020年，我以他的人生经历为蓝本，创作了三万多字的报告文学《方凤富的葡萄熟了》，这篇作品后来荣获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重庆市万州区文学艺术作品二等奖（当年一等奖空缺），我也收获了万州区委宣传部和万州区文联颁发的五千元奖金与一份荣誉证书。得知获奖消息后，他格外高兴，还说：“你真是个有心人，这篇文章写得很到位。”

上个月中旬，我和他通了电话，告诉他我的散文集即将出版，其中有两篇写他的文章，还和他约定，在我开学前专程去看望他。他格外高兴，听筒里传来他依旧洪亮爽朗的乡音：“确实好久没见面了，等你来了咱们好好摆一摆龙门阵，我还有几个新想法要跟你聊聊。”

谁能料到，这句再寻常不过的约定，竟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憾别。

初秋的阳光穿过玻璃窗，带着融融暖意落在房间里。窗外远处，那一排葡萄架上，藤蔓交错着向天边舒展，阔大的叶片密密匝匝，叠成了一片绿色的波涛。微风拂过，叶影婆娑，格外动人。七年前万州那个明媚春日，和他交谈的场景，还有他静静伫立在小学大门前神情激慨的模样，依然恍如昨日。我不禁想起，他一生因画葡萄声名远播。其实，他本身就是一根葡萄藤：从贫瘠荒凉的泥土里倔强地破土而出，熬过风霜雨雪，耐住漫长孤寂，把根深深扎进大地，最后把最甜美的果实献给世人。在他心底，始终珍藏着一份厚重的爱，那是对生活的挚爱、对人民的深情和对梦想的追逐。若非如此，他笔下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怎会浸润着泥土的芬芳，怎会洋溢着生活的激情，怎会高唱着时代的欢歌！

方老师，您就是长在我们心中那根永不衰老的葡萄藤啊。您抽枝，我们便看见向上的力量；您展叶，我们便听见生命的回响；您结果，我们便品到甘美的馈赠。如今，您已离开了这个满目秋色、硕果飘香的世界，可您播撒下的种子，早已飘过千山万水，落在了无数双渴望的眼睛里，落在了无数颗年轻的心田上。它们在课堂上发芽，在画案前抽枝，在无数个深夜里悄然绽放。那一架架新生的葡萄藤，正迎着阳光向上攀援，叶片翻飞如旗，果实垂挂如铃，晶莹剔透，漫向四方，生生不息。

秋风又起，葡萄正熟。那沉甸甸的紫，是思念的颜色；那甜津津的香，是您未尽的寄语。我知道，您从未真正离开，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每一片叶脉里流淌，在每一颗果实里闪光。

正是秋风醉人时，葡萄成熟思君归！

编辑：李凰言
审核：段雅婷
副主编：赵廷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