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小虎专栏｜年来处处食西瓜

碧蔓凌霜卧软沙，年来处处食西瓜。

——宋·范成大《西瓜园》

烈日当空，暑气蒸腾。在气温逼近40摄氏度的“火炉”山城，大概没有什么食物比一口冰镇西瓜更能带给人满足和慰藉了。眩目的阳光，斑驳的树影，嘶嘶作响的蝉，勺子挖西瓜的沙沙声，顺着嘴角淌下的红色汁水……这是多少人童年夏日的记忆“梦核”啊。在品尝西瓜的时候，你是否产生过一个疑问：名字带“西”的事物，往往是从国外传入的，那么西瓜又是怎样传入中国的呢？

1995年，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敖汉旗的村民发现了3座被严重破坏的古墓，考古人员迅速前往抢救。这3座古墓都是辽墓，墓顶坍塌，墓室一片狼藉，随葬品所剩无几。幸运的是，里面有不少壁画保留了下来，生动展现了千年前契丹人的生活场景，其中有这样一幅壁画：墓主人倚坐在木椅上，左侧是一名髡发契丹男侍，手捧唾盂；右侧为两名汉装男侍，正向主人恭献酒食；前方摆着一具供台，台上有两个大果盘：一盘盛放石榴、杏、桃等水果，另一盘盛有3个碧绿的、带条纹的椭圆形果实，那赫然是——西瓜！

这是我国已知时代最早的“西瓜图”。这幅图以及后续更多考古证据的出现，悄然揭开了一部被埋藏的史诗：一粒源自非洲的种子，如何沿着丝绸之路来到中华大地，并绵延生长为炎炎夏日的“清凉图腾”。

中国人对西瓜的惊鸿一瞥，始于血火交织的怛罗斯河畔。公元751年，唐朝安西军与大食（阿拉伯帝国）军在怛罗斯城下激战。第五日傍晚，唐军同盟葛逻禄部众突然临阵倒戈，唐军惨遭溃败，损失两万余人，被俘数千人。众多俘虏中有一位叫杜环的文人，他被俘后受到优待，在中亚、西亚乃至北非等地周游11年，辗转返回中国，写成《经行记》一书。该书早已散佚，唯有杜环族叔杜佑所编的《通典》中辑录了千余字的残篇。这些残篇记载了许多引人入胜的地理、物产、民俗和宗教风貌，其中有这样一种事物：在末禄国（今土库曼斯坦），杜环见到了一种“大如斗瓮”的瓜，名为“寻支”，可供十几个人同时享用——这是中国人与西瓜目前已知的首次见面。那时候的西瓜是专供王公贵族享用的奢侈品，是稀缺的贸易资源。中亚商队为了长途运输西瓜，不惜用铅盒盛装，再加冰块保鲜——要知道，当时冰块本身就是稀罕物。

真正将西瓜引种到东方的，要数马背上的契丹人。公元924年，辽国首领耶律阿保机远征回鹘，携回西瓜籽播种于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离考古发现《西瓜图》的辽墓仅有200公里。20余年后，被虏居契丹的后晋官员胡峤初尝此物，并将其写入《陷虏记》一书。这本书也早已失传，但欧阳修的《新五代史·四夷附录》引用了部分内容：“（峤）至上京，东去四十里至真珠寨，始食菜，明日东行，地势渐高，西望平地松林，郁然数十里，遂入平川，多草木，始食西瓜。云‘契丹破回纥得此种，以牛粪覆棚而种，大如中国冬瓜而味甘’。”由此，“西瓜”之名终于首度现身史籍。1127年，金国灭北宋，西瓜也随之南下中原。1170年，南宋诗人范成大出使金国时，见到昔日产于燕北的西瓜已遍植河南，挥毫写下《西瓜园》一诗，前两句是“碧蔓凌霜卧软沙，年来处处食西瓜”。同样是在南宋，一场政治囚禁却也间接扩张了西瓜的版图：1129年，南宋大臣洪皓出使金国议和，却遭金人扣押十五载。其间，洪皓从金人手中获得西瓜籽，归宋时献于临安，使得西瓜逐渐在江南引种开来。

可惜这个从西域辗转万里而来的奇珍，却有些“水土不服”——味道不怎么甜，正如范成大《西瓜园》的后两句所描述的：形模濩落淡如水，未可蒲萄苜蓿夸。在这首诗的小序中，他还专门形容西瓜“味淡而多液”。不过在勤劳智慧的劳动人民面前，这些问题都被一一攻克。经过农人们的精心培植和选育，到南宋后期，西瓜已成为重要经济作物，东南的江淮、闽浙地区也开始大范围推广栽培，西瓜的个头越来越大，味道也越来越好。湖北恩施摩崖石刻详述了南宋咸淳五年（1269年）西瓜试种成功后“满郡皆与支送，其味甚加（嘉）”的盛况，元代《农桑辑要》首载西瓜栽培之法，育出十五公斤重的巨瓜。至明清，西瓜已成农事重典，徐光启《农政全书》录其耕艺，紫禁城专设“贡瓜园”，康熙遣快马送瓜籽至台湾，以求冬日尝鲜。从南宋文天祥“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的视觉盛宴，到元初方夔“缕缕花衫沾唾碧，痕痕丹血掐肤红”的夏日吃瓜场景，再到清代纪晓岚的“凉争冰雪甜争蜜，消得温暾顾渚茶”，足见西瓜越来越甜，并逐渐从异域奇珍变作生活常物。时光荏苒，寒暑耕耘，西瓜早已走入巷陌，浸入民俗。夏日以西瓜消暑，年节炒西瓜籽待客，元代《日用本草》首次将西瓜列为药物，明代《本草纲目》分别记载瓜瓤、瓜皮之药效，清代《疡医大全》‌始载‌“西瓜霜”的‌制法及功效……更不消说“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等俚语，正是西瓜扎根民间、融入日常的写照。

今日的中华大地，沃野遍结翡翠珠玉，我国的西瓜产量全球第一，常年稳定在6000万吨左右。每逢夏日，市井街头“一元一斤”的货车旁，顾客们左拍拍、右敲敲，只待选中心仪的好瓜，当场让老板切下一大块，递给孩子们大快朵颐——这幅日常景象，正是古人未曾料想过的终极浪漫。回首千余年的岁月，一粒古老的种子从西域到华夏，穿越战火、驼铃声与诗行，在华夏沃土上完成甜蜜的蜕变。而今，丝绸之路再次伸向远方，中国产的西瓜开始出口到中亚和中东地区。西瓜穿越千年、绵延万里，自西向东而今又自东向西的旅程，恰似人类命运交织的藤蔓，结出的是文明相通、命运与共的硕果。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刘泳含
审核：别致
副主编：陈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