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投稿 下载七一APP

黄裕涛专栏|鸦屿山的千年窑火

发布时间:2026-08-21 11:53:51

渝西川东,荣昌安富,鸦屿山静卧于千年文脉的褶皱之间。它不具华山之险、泰山之雄,却以一抔陶土,淬炼出享誉全国、走向世界的荣昌安富陶(以下简称“荣昌陶”)。那是与江苏宜兴紫砂陶、云南建水紫陶、广西钦州坭兴陶齐名的“中国四大名陶”啊。由是,略稍低矮的鸦屿山,却已达到令整个陶业仰望的高度。

追根溯源,荣昌陶的烟火,早在汉代已经点燃,至今跨越两千多年光阴。遥望唐宋古驿道,车马往来间,这里逐渐成为制陶中心;元明岁月沉淀,独属于荣昌陶的质朴风骨逐渐成型;清代湖广填川,南北技艺交融,让这片山野的窑火抵达鼎盛。千年风霜更迭,鸦屿山的泥火交响,从未真正停歇。

半生陶缘的滚烫记忆

周末,天气晴好,我跟随胡兆南踏访位于重庆市荣昌区鸦屿山上的原荣昌安富陶器厂(以下简称安陶厂)旧址,以脚步丈量岁月,以目光触摸陶土肌理,探寻一泥一火间非遗文脉的传承与新生。

我尊称胡兆南为胡老师。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此生记忆都与安陶厂有关、与陶泥有关。可以这样说:这位专长拉坯的工匠,人生中的青葱、繁茂光景,都用来与陶对话了。他懂陶、爱陶,甚至“盲拉”也能感知手中陶泥的状态。“我们鸦屿山的泥,细腻纯净,那可是制陶的上好原料,在全国的名气响当当呢!”胡老师说。

曾经风光的安陶厂已不复存在,胡老师也已退休多年,但生命中与陶的缘分,无论时光如何匆促也无法抹去。“我与荣昌陶相伴半生,亲眼见证了荣昌陶的发展过程。”从20世纪60年代初进厂时的意气风发,到“好多大车排队等货,工人加班都赶不出来”的鼎盛至极,从滞销停产时的百般惆怅,到关厂离别时的满腹辛酸,这里藏着他半生的牵挂与眷恋。

“厂房还在!”胡老师惊喜地喊一声,脚步停在了位于垭口缓坡的一间旧房前:“看,这就是制坯二车间,我那时坐在靠窗这个工位,一干就是七八年。”我们趴在窗前,透过破碎的窗玻璃,静静地打量着这间幽暗光线下的屋子,还有屋里那些杂乱无章但依稀能猜出用途的制陶工具。我相信,不管我们能否看见,那里面一定有岁月刻下的痕迹。

沿着缓坡一路向上爬,胡老师的脚步又停驻在一栋青砖黛瓦的旧屋前。老屋墙檐斑驳、窗棂破旧,青藤顺着墙垣肆意攀爬,处处透着岁月的风霜。伫立良久,胡老师的眼神又望向远处。那里有一株苍劲挺拔、冠盖如云的老榕树。“我进厂时,它才及我腰高,如今已是参天大树,需要几人联手才能环抱了。”他语气喃喃,与其说是在讲给我们听,倒更像在与匆匆远去的光阴对话。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车间的模样依旧停留在旧时光里。被遗弃的老式拉坯转盘静立在原地,散落的土坯零零散散地铺在地面上,蛛网斜挂,满地落尘。胡老师的儿子胡晓波满脸动容,他快步走到老式拉坯转盘前,一边比画一边激动地说:“我的童年就在厂里度过的,天天看我爸爸在这里拉坯,爸爸的师傅就在旁边这个位置,相隔仅有两三米!”而胡老师此时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不到十五岁,他便进厂学艺,每天在昏黄煤油灯下反复练习揉泥、制坯、修型,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暑去冬来,他终于练得一身扎实手艺。这方寸之地,盛满他的青春汗水,藏着一代匠人的坚守与耕耘。

胡老师弯腰拾起一个风干的茶杯土坯,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粉末像流沙一样从指尖滑落,似乎带着他当年的掌间余温,他眼底尽显那一抹深沉的温柔。他抬眼打量着空旷沉寂的厂房:“这是当年最大的车间,也是我工作的最后一站,打磨、刻花、上釉、烧窑……所有工序在这里连成一片。”抬眼远眺,两座巨炉烟囱直指苍穹,历经数十载岁月洗礼,依旧挺拔屹立,仿佛还能望见当年窑火冲天、烟火漫天的盛景,耳畔似有匠人吆喝和窑火噼啪的声响不断传来。“车间正在修缮,暂不对外开放,不过老厂房并未废弃,即将活化利用。”门卫说,这叫延续陶韵文脉。胡老师欣慰地笑了。

谈及荣昌陶的过往荣光,胡老师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从汉代绵延至今的制陶技艺,在一代代匠人手中薪火相传,曾是这一方水土的产业根基。那些朝夕劳作、不知疲倦的岁月,成为老人一生最滚烫的记忆。

薪火燃烧的两代匠心

下山返程途中,山野清风拂面,我们偶遇陶器烧制技艺(荣昌陶器制作技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肖文桓。他也曾经是安陶厂的匠人。四目相对,两代匠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尔后又相视一笑,多年情谊、同行默契,尽在不言之中。

肖文桓望着身旁的胡老师,眼里满是敬重:“胡老师是4号泡菜坛制坯高手,当年不知拉出了多少坯体,无一例残次品,这份功底,如今很多人也望尘莫及。”

胡老淡然一笑:“好汉不提当年勇,多年前的旧事就不必再提啦。”一路闲谈,方知今日荣昌陶,早已焕发出新生机。数百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工艺美术师深耕于此,数十家特色陶企扎根山野,日用陶、工艺陶、园林陶等品类丰富,紧跟时尚审美与大众需求,古老手艺在此焕发鲜活生命力。而这一切生机,皆源于鸦屿山得天独厚的馈赠——绵延二十余公里的优质陶土矿带,是荣昌陶发展的底气。

肖文桓带我走进他的工厂车间,一派热火朝天的劳作景象扑面而来。光影错落的厂房内,匠人分工有序、秩序井然,修坯、转运、上釉、护窑,每一道工序都有条不紊。一位工人师傅立于釉缸旁,站姿从容,双手食指稳稳扣住陶罐口沿,轻轻勾起坯体,手腕微微弯曲,将灰褐色陶罐缓缓浸入浓浓的釉液中。不过两三秒的浸润,他抬手将陶罐缓缓提出,悬于缸面稍作停顿,待釉液均匀垂落、厚薄匀净,再轻轻放于货架之上。原本朴素粗糙的灰陶坯体,转瞬间就穿上一层温润褐釉,带着柔软的亮光,大有“灰姑娘”化身“白天鹅”的味道。

行至电窑旁,暖融融的火光透过窑壁漫出。肖文桓驻足查看窑内泛红的陶坯,眼神专注,指尖轻触墙壁上的温控面板,向我们讲述了古窑与新窑的不同。如今老式柴煤窑已基本淘汰,全自动电窑精准控温、低碳高效、环保节能,可视化仪表盘清晰呈现每一项烧制参数,分室烧制的工艺,让成品合格率大幅提升。规模化日用器皿依托模具量产,适配市场需求量身定做;而高端工艺陶、文创陶品,依旧坚守纯手工打磨。年近花甲的肖文桓,从未放下自己的手艺,每月依旧坚持亲手拉坯制陶。目光落在窑火上,他的眼神自信而坚定:“机器能提速增效,却永远替代不了手工技艺。古法要守,但也要创新,不过根基不能丢,这样才能走得更远。”

胡老师伫立一旁,不时微微颔首。两代匠人仿佛又回到了激情燃烧的岁月,窑火映红了两张微笑的脸庞,也照亮了荣昌陶跨越千年的传承之路。

烟火古街的陶韵新生

一抔乡土,藏大地肌理;一缕窑烟,载千年文脉。

我们走进鸦屿山下的荣昌陶博物馆。静谧的展厅内,万千陶品静静陈列,釉面莹润、纹路灵动、造型雅致,历经岁月沉淀,依旧温润生辉。从粗朴的日用坛罐到精巧的壶盏摆件,从寻常烟火器皿到高端工艺珍品,一件件陶品铺展出彩陶技艺迭代蜕变的脉络,无声诉说着泥与火淬炼出的千年传奇。

毗邻博物馆的陶宝古街,春风拂面、烟火氤氲。沿街陶坊林立,各式陶艺精品琳琅满目、错落陈列。络绎不绝的研学游人,围坐于作坊操作台旁,沉浸式体验制陶乐趣。揉泥、塑形、拉坯、修型,一团普通陶土,在指尖反复揉捏、旋转、重塑。

暖阳穿过青瓦檐角,洒落斑驳光影,落在游人眉宇间。孩童欢呼雀跃,为成型的陶器雏形连连喝彩;年轻人凝神敛气,目光紧紧追随旋转的转盘,指尖轻扶泥坯,小心翼翼雕琢陶器形态。泥土的温润、匠心的纯粹、时光的温柔,在此相融共生。每一次揉捏重塑,都是人与泥土的无声对话;每一件亲手成型的陶品,都是独属于时光与匠心的馈赠。

漫步成渝古驿道,千年陶文化长廊徐徐铺展开来。荷塘之上,巨型悬空陶壶流水哗哗,如瀑的水声伴着往来笑语,游人们有的驻足打卡,有的闲坐品茶,烟火诗意漫溢街巷。青铜马雕塑静立路旁,古老的陶乡民谣穿越时空,萦绕耳畔:“安富场,五里长,泥精壶壶排成行;瓷窑里,烧酒坊,烧酒滴滴巷子香。”昔日里商贾车马、窑烟袅袅、匠人劳作的盛景,如今依然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驿道尽头,十八米高的巨型泡菜坛雕塑巍然矗立,成为陶都最鲜明的文化标识。一尊陶坛,承载着一方水土的烟火日常,藏着寻常百姓的质朴乡愁,凝结着荣昌陶扎根民生的初心。每逢民俗盛会,街上锣鼓喧天、游人云集,打铁花、火龙舞、闹花灯等民俗活动精彩上演,热闹非凡,古老的陶文化在人间烟火中肆意生长,展现出蓬勃生机。

“阔别三十载,故地梦重归。”走出日新月异的安陶小镇,回望莽莽苍苍的鸦屿山,那里泥土无声,那里烟火有魂。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胡梦元
审核:范维
副主编:郭羽

声明:凡注明来源七一客户端、七一网的作品,均系当代党员杂志社原创出品,欢迎转载并请注明来源七一客户端;转载作品如涉及版权等问题,请及时联系我们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