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 | 母亲，凳影里的山河

遥望母亲

凳影里的山河，盛不下半滴泪落

我把镜头嵌进故乡屋檐

一颗心，紧紧贴在离你最近的角落

轻覆你鬓边凝起的霜雪

每日点开十遍、百遍、千遍

只为看清你蹒跚却倔强的轮廓

你不再能踏过山道，迈过田埂

不再能伸手，揽住我年少的鲁莽

终日以两凳为足

在晨曦、晚风、炊烟和旧时光里

缓缓挪动，扛起余生的重量

每一次撑起，都压弯肩头的暮色

每一次挪动，都震颤我心底的泪痕

我不敢出声，只远远凝望

怕一声轻唤，便碰碎你咬牙支撑的体面

你不识墨香，却深谙人间大义

未读诗书，却自守温良分寸

一针一线缝补的日月

比世间所有辞章都更加滚烫动人

持家如守一方水田，把清贫种成井然的稻行

灶火常明，衣衫常整，庭院常净

粗布御寒，淡饭温家

你以勤劳为骨，以善良为心

把寻常烟火，熬出岁月清香

你扶凳而坐，细细擦拭每一枚土鸡蛋

指尖轻轻摩挲，藏满半生惦念

拖着病躯养鸡，视它为最珍贵的馈赠

半点不舍自食，默默积攒封存

待我归乡，满满打包

只淡淡一句，土鸡蛋最养人

年少漫漫，你把所有期盼，都系在我求学路上

再难也不肯，让我半途放下行囊

那年大雪封山，天地皆白，万物凝寒

你搓谷草为绳，紧紧系在我鞋上

深一脚浅一脚，护我走在山间小道

风雪漫途，母子相依的心跳

都被揽进你温暖臂膀

天很冷，脚很凉

我的心却揣着一整个明媚春阳

记忆里的冬月，天未破晓你便起身

灶膛火光，映着你冻红的面容

头上丝丝白发，在微光里轻闪

一盏灯火，一声轻唤

将长夜寒凉，焐成我启程的温暖

故园的雪，总是落得安静、厚重

你从不说爱，爱却比雪更深更浓

静静覆盖我成长的每一段寒冬

依偎相伴，严丝合缝

犹记年少冬日，双脚冻得僵硬麻木

你早于秋天，便细心收好油桐叶

入夜烧沸热水，将桐叶慢慢烘烫

一片又一片，敷在我脚背、脚心、脚趾

细细熨过每一寸寒凉

暖意顺着血脉漫开，泪水悄然湿了眼眸

年年如此，我竟从未长过冻疮

那温热的叶片，胜过世间万千良药

那粗糙的双手，托着我一寸寸希望生长

世路有崎岖，亦有霜雪茫茫

但一念及你，便悟人间万象

少年时，你总让我凝望故乡山岗

说青松不弯腰，翠竹不折节

与天地对话，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把智慧和气节，深植我骨血与心房

如今你换一种姿态，依旧从容行走

以凳为足，以心为灯，依旧不肯低头

我在屏幕这头，看你撑起余生的坚韧

心疼如潮，更敬你大地般沉稳厚重

多想如幼时你陪我那样

为你把脚下的路铺得平坦而漫长

陪你走过山川，走过风雨

泪水总在无人处，悄然坠落

不是悲戚，是敬畏在心上疯长

你从不说疼，不说难，不说坎坷

只把一生的坚强，活成无言的山河

爱从来不需高声言说

如同故乡的泥土，静默却滋养万物蓬勃

在你静默的眼眸中，我一步步，迈出坚实的步履

我隔着屏幕，隔着思念，隔着人间山河

把万千牵挂与感恩，揉进每一次凝望的静默

你亲手种下的院落老槐

年年落着旧时月光

照着老屋，也照着一双木凳

稳稳守在故土之上

不敢问木凳还能支撑几多风霜

只知母爱一扎根，便胜却人间无数

此生有幸，做你膝下儿郎

敬你如大地，爱你如星光

多想时光放缓，岁月轻饶

一抬头，便看见你在槐影里安然如常

鬓边沾着槐花，空气中弥漫着槐花香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冉开梅
审核：段雅婷
副主编：赵廷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