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德成专栏｜落日里的菜摊

处暑过后的高山，一夜入秋。在湖北省利川市谋道镇，我居住的小区门前有一个集市，旺季的时候，有好几十个摊位。每到傍晚暑热退去，落日的余晖温和地铺满大地，村民们挑着、背着、拎着沾满泥土芳香的瓜瓜果果和藤藤菜菜，就地依序摆放好，期待着能卖个好价钱。卖菜、买菜的大多是年迈的老人，喊价还价的声音像邻里说话聊天那样亲切、随和……

这些菜摊因避暑人流涌入而兴旺起来，十来年了。最初的时候，是摆在草草洼洼的地上进行买卖。后来村里改善了集市条件，先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石子。如今，已换成平整干净的水泥地面了。卖菜的依旧是周围村里的老人，一脸的辛劳和淳朴。随着城里人长时间的影响，而今叭叶子烟的老大爷少了，头上包白毛巾的老大娘更少了。摊主们穿戴有红有绿，紧随时代潮流，挂在胸前的二维码牌子晃来晃去，格外亮眼，开口报价的嗓门也大，不用多想，那是来自踩在自家土地上的底气。菜摊上再也看不见山里祖祖辈辈计量的杆秤，取而代之的都是电子台秤，支付的分分角角都是扫码过招，用现金支付的方式已经悄然退场。

近些日子，小区一拨拨来这里避暑的老人们，带着孙辈陆续回城了。指望暑期能多挣些钱的山民们更加忙碌起来，起早摸黑，把家里能出手的蔬菜和山货全都搬运出来，堆码在菜摊上，试图抓住旺季的尾巴进行甩卖。憨厚又精明的摊主们抱成团吆喝着，太阳能灯下的菜摊人声鼎沸……

一日，我兴之所至，跟随着人流来菜摊转转。密密麻麻的摊位，里三层外三层：塑料布上整齐码放着一溜溜新鲜的山货；横七竖八的农用三轮车旁，刚卸下来的带壳苞谷堆成了小土丘；叫卖水果的喇叭声最响亮，虽然有些刺耳，但尽显热闹。而在尽头的角落里，我看见了端着竹筛卖鸡蛋、提着篮子卖葱蒜、背着背蔸卖野菜的大爷大妈，眼巴巴地盯着来来往往问价的人。他们累了就席地而坐，歇一会又赶紧站起来，大声叫卖，用简短又引人关注的土家话介绍着，生怕放过一次脱手的机会。

山民们辛辛苦苦把庄稼种好，要卖出去变成钱，才算真本事，所以卖菜这一环节至关重要，大家都使出浑身解数，想卖个好价钱。我注意到一个摊位，摊主把一块废弃的装饰板材搁在骑行的代步车上。站在摊位旁的两位老人望着没有卖完的五根半截苞谷在互相埋怨着。老头儿拉着脸说：“人家给了你两块钱还不卖。”老伴说：“卖不脱算了，背回去当夜饭。”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声音，传到一位买菜的老婆婆耳朵里。她指着那几根半截苞谷说：“我一块钱全买了，天时晚了，赶快收摊回家。”没想到老伴最后无奈地答应了下来。她给自己找台阶下说：“天黑得路都看不见了，没有等头了，捡一个比丢一个好。”她也许是为了顺个心，不用背着回头货走几里地回家。

我转过身，被一块杂草上摆放着的几个小嫩南瓜吸引过去，我摸了摸瓜，蒂把儿还冒着油，粘着手。坐在塑料凳上的小姑娘，呼地起身，稚嫩的脸庞黑里透红，没等我问价，很腼腆地说：“这瓜才从藤子上摘下来，还不到半个钟头。我妈今天卖了一千多根嫩苞谷，又回去拉苞谷了。有客人要带我家山里的糯苞谷和老南瓜回城……”小姑娘话音刚落，她的妈妈又风风火火地骑着三轮车回来了。她报了个价，我便买走了草摊上剩下的几个嫩南瓜。其实，我并没有打算买菜，此刻却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莫名有些感动……

夜色越来越浓，大家开始收摊了。草药摊老头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守到散场，还没有卖出去一把从山里扯来晒干的草根药。

幸运的是，还有明天等着呢。明天的夕阳里，这里又会热闹起来，买的买，卖的卖……

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谭德成
编辑：王一博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