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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之始

发布时间:2026-09-18 10:06:52

长江绕城东流,重庆忠县老城依山而建。东坡花园镶嵌在错落的山城街巷深处,闹中取静,清雅温润。

千余年前,白居易担任忠州(今重庆忠县)刺史期间,亲自在城东坡地开荒种树、栽花,闲时在此休憩、看花,写下《东坡种花》《步东坡》等名篇。如今的忠县东坡花园,循着白居易的诗句修缮复建,园内东涧蜿蜒,叠石成趣,垂柳依依,杜鹃灼灼,桃、杏、梅、木莲次第排布。

这方雅致的山水秘境,藏着一段跨越200余年的文脉传奇。世人皆知宋代“东坡居士”苏轼,却少有人知,世间首个“东坡”始于唐代忠州,始于白居易。东坡,由白居易定名耕耘、勤政润民,后被苏轼追慕,承袭为号。

两座东坡,两代文豪。白居易赋予“东坡”之名,苏轼升华“东坡”之魂,跨越时空的惺惺相惜,成就中国文学史上“两代文豪,共守一名”的千年文脉。

贬谪江州 “量移”忠州

唐元和十四年(819年)春,白居易由江州(今江西九江)乘船溯长江而上,穿越三峡抵达忠州,上任忠州刺史。

48岁的他,人生已过半,刚刚结束在江州的贬谪生活,但仍处于一生中最失意的岁月。

被贬到江州之前,白居易的仕途可谓顺风顺水:29岁进士及第,先后任校书郎、盩厔县尉、翰林学士、左拾遗等职,是皇帝身边最敢言的谏官。

他凭着一腔热血,上书劝谏皇帝减免赋税、抑制宦官、裁汰冗官,还创作《秦中吟》《新乐府》等大量讽喻诗,以诗歌为民发声,抨击权贵、宦官、藩镇。

列举几首便知这些作品的“锐度”——《重赋》揭露两税之外苛捐杂税盘剥农民;《伤宅》讽刺权贵大兴豪宅、挥霍无度;《卖炭翁》抨击宦官低价强夺百姓炭薪;《新丰折臂翁》批判穷兵黩武、边疆征战祸害百姓……

天有不测风云。

元和十年(815年),宰相武元衡被藩镇刺客刺杀,满朝官员不敢发声,白居易率先上书急请抓捕凶手、严惩藩镇,权贵、宦官借机罗织罪名,攻击他“越职言事”。另外,白居易之母因赏花坠井而死,政敌用他的《赏花》《新井》等诗诬陷其“不孝”。唐宪宗一纸诏令,将他贬为江州司马。

从繁华的长安到寂寥的江州,从意气风发的谏官到有职无权的江州司马,这是何等重大的打击!

元和十一年(816年)秋夜,白居易送客于浔阳江头,遇到与他经历相似的琵琶女,她的遭遇刺痛了白居易的心。

她的失意,不正是他的失意吗?她从长安流落到江州,不也正是他的人生轨迹吗?白居易“掩泣”写下千古名篇《琵琶行》。

三年的江州岁月,他看清了世事浮沉,读懂了人生进退,感悟了“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真谛。

元和十三年(818年)冬,白居易获“量移”优待,由江州司马升迁忠州刺史,并于次年春天抵达忠州上任。

勤政为民 东坡种花

这是白居易人生中首次担任执掌一州的地方主官。

忠州是荒凉、贫困的。他的诗里多次提到“今来转深僻,穷峡巅山下”“山束邑居窄,峡牵气候偏”“畬田涩米不耕锄,旱地荒园少菜蔬”。

白居易在忠州的生活清苦。他在给好友元稹去信时附诗描绘忠州的境况是“衣缝纰颣黄丝绢,饭下腥咸白小鱼”,缝衣服用质量低劣的次品黄丝绢,下饭用腥咸的白小鱼。

白居易并没有因此而意志消沉。他在《忠州刺史谢上表》中对宪宗皇帝宣誓:“誓当负刺慎身,履冰励节,下安凋瘵,上副忧勤,未死之间,期展微效。”尤其是“负刺慎身,履冰励节”,表明了他勤政廉洁的信念。

他劝农务本、减负惠民,轻徭薄赋、省事宽刑,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看到忠州山水适宜果蔬种植,他沟通外地州县,引种荔枝、优质柑橘种苗,带头开荒拓土、躬身栽种,让贫瘠土地生出四季物产。

针对忠州“更无平地堪行处”的闭塞困境,他牵头开山修路、架桥便民,修整山间驿道、疏通溪涧水系,修通后世相传的“白公路”。

政务之余,白居易偏爱溪涧清冽、视野开阔的城东荒坡,开荒培土,种下花草树木。在《东坡种花》一诗中,白居易写道:“持钱买花树,城东坡上栽。但购有花者,不限桃杏梅。”

从此,忠州的城东荒坡,有了专属的诗意名号“东坡”,中国文学史上第一次出现“东坡”二字,并成为专属文学意象。

东坡,成了白居易的精神家园。他喜欢工作之余到这里来欣赏花草、放松身心,甚至有时会整日待在东坡,沉醉于美景不愿离去。在《东坡种花》中,他写道:“巴俗不爱花,竟春无人来。唯此醉太守,尽日不能回。”

时光匆匆而过,白居易即将离开他工作生活近两年的忠州时,尤其不舍的就是他手植在东坡的一草一木。

白居易在《别种东坡花树两绝》诗中写道:“楼上明年新太守,不妨还是爱花人。”

元和十五年(820年),白居易奉诏离开忠州,回到长安任职。此后,白居易任司门员外郎、杭州刺史、苏州刺史、东都洛阳分司官、刑部尚书等职,晚年定居洛阳香山,自号香山居士。

苏轼寻访 一生慕白

200余年后,一位年轻人来到忠州,寻访白居易的遗迹,向自己的偶像致敬。

这位年轻人,叫苏轼。

北宋嘉祐四年(1059年)十月,23岁的苏轼与弟苏辙,随父苏洵沿长江水路出蜀赴汴京,途经忠州。听闻白居易当年在此担任刺史,特意登岸寻访。

乐天早已远去,东坡草木几经枯荣,但这片土地沉淀的精神基因,深深烙印在苏轼心中。青年苏轼凭栏怀古,与200余年前的白居易进行了无声的精神对话。

终其一生,苏轼皆仰慕白居易,将乐天奉为精神前贤,大量史料足以佐证。

苏轼多次在诗词中直抒敬仰之情。在忠县东坡花园的慕白轩,壁上镌刻白居易忠州东坡的诗篇,旁侧陈列苏轼遥慕乐天的诗句。比如苏轼在《赠写真李道士》中写道“他时要指集贤人,知是香山老居士”;在《赠善相程杰》中写道“我似乐天君记取,华颠赏遍洛阳春”;在《送程懿叔》中写道“我甚似乐天,但无素与蛮”;在《去杭州》中写道“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朽较前贤”;在《入侍迩英》中写道“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缘终浅道根深”,并自跋:“乐天自江州司马除忠州刺史……某虽不敢自比,然谪居黄州,出处老少,大略相似,庶几复享万年闲适之乐。”

苏轼许多经典名句受到白居易作品启发。他读了白居易的“花非花,雾非雾”,写出了“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的名句;受到白居易《惜牡丹花》“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的启发,吟出了《海棠》中的“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他《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里的“此心安处是吾乡”,即化用白居易《初出城留别》“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的人生哲思。

苏轼还在散文、书信中推崇白居易。他作《钱塘六井记》,记述白居易在杭州疏浚六井、惠民治水功绩,以乐天治民理念为自己理政标杆。此外,苏轼在尺牍书信中,常推白居易为唐代诗人标杆,是自己作诗、为官的榜样。

苏轼好友、北宋江西诗派诗人王直方在《王直方诗话》中说“苏东坡平日最爱乐天之为人”。南宋官员罗大经所著《鹤林玉露》中也写道:“本朝士大夫多慕乐天,东坡尤甚。”

二人跨越唐宋两代,书写出“异代相逢成知己”的佳话。

惺惺相惜 自号“东坡”

北宋元丰二年(1079年),“乌台诗案”震动朝野。

因诗文被新党断章取义、罗织罪名,苏轼蒙冤入狱,侥幸保全性命,终被贬为黄州(今湖北黄冈)团练副使,仕途跌入谷底。

从朝堂名士、文坛领袖,沦为戴罪贬官、闲散罪人,这是苏轼人生中的至暗时刻。失意、落魄、迷茫,一如当年贬谪江州、履职忠州的白居易。

初到黄州,苏轼俸禄停发,衣食拮据、境遇凄凉。幸得友人相助,为他求得黄州城东一片废弃坡地。他放下文人身段,褪去名士骄傲,亲自耕田、播种、除草,效仿白居易,于逆境之中安顿身心,于困顿之中坚守本心。

这片坡地不仅让苏轼一家老小衣食无忧,也成了他的精神家园。苏轼将其命名为“东坡”,搭建“东坡雪堂”作为休憩读书之所。

元丰四年(1081年),他正式取号“东坡居士”。从此,世间有了千古流传的东坡居士。

从古至今,学界对苏轼“东坡居士”名号来自于白居易多持肯定态度。

比如,南宋文学家周必大在《二老堂诗话》中说,“本朝苏文忠公不轻许可,独敬爱乐天……谪居黄州,始号东坡,其源必起于乐天忠州之作也。”文学家洪迈在《容斋三笔》中说:“苏公谪居黄州,始自称东坡居士。详考其意,盖专慕白乐天而然。”

当代古典文学名家陈迩冬也在《苏东坡诗词选》中明确提出,苏轼取号“东坡”,是仰慕、效仿白居易当年在忠州城东坡地垦荒种花的事迹,属于主动追步前贤。

两代贤哲 一脉风骨

岁月流转、山河更迭。千年风雨褪去了古坡的草木芳华,却沉淀下生生不息的东坡文脉。

如今,忠州故土之上,东坡花园焕然新生,兼济廊、独善轩、慕白轩三景呼应成趣,完整诠释着白居易、苏轼一脉相承的人生哲学。

兼济廊临水舒展,镌刻着乐天达则济世、勤政爱民的担当;独善轩静谧清幽,诉说着先贤穷则自守、修身安己的通透;慕白轩居高揽胜,静静见证着苏白跨时空的神交与传承。

今日回望,苏轼仰慕白居易,从来不只是诗文文风的契合,更是人生境界、处世格局的高度共鸣。

他们身世境遇相似,都是早年得志,中年遭贬,是真正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命运在“东坡”这个名字上重叠;他们处世格局相通,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为官务实爱民,不恋权斗,面对逆境乐天知命,温和通透……

白居易的东坡,是逆境中的温柔坚守。仕途失意不颓废,身居僻壤不怠政,以一花一树润乡土,以一言一行守本心。

苏轼的东坡,是绝境中的旷达突围。蒙冤受贬不怨怼,身处泥泞不沉沦,于躬耕烟火中和解人生,于风雨浮沉中通透世事。

真正的东坡风骨,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文人风雅,而是“不向境遇低头,不因失意颓废,顺境心怀苍生,逆境守住本心”,这是东坡留给后世最珍贵的精神底色。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赵宇飞
编辑:周莉
审核:邓莉
主编:周神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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