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泽会专栏｜烽火中的中秋夜

数十年前的那个中秋，内地城乡桂香浮动，家家户户围坐庭前，望月团圆。而千里之外的老山前线，没有月色温柔，没有人间烟火，只有漫天硝烟、持续不断的枪炮声与生死一线的鏖战。那一夜的风，是冷的；那一夜的土，是烫的；那一代人的青春，是用热血染红的。

漆黑的夜空被炮火一次次撕开。子弹带着刺耳的啸音划破夜幕，射进战友单薄的身躯。他的军装瞬间被鲜血浸透，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襟流下，渗入被炮火烤得焦硬的泥土，转瞬就被干裂的战地吸干。重磅炮弹接二连三砸在山头，每一次爆炸都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地剧烈颠簸、摇晃，脚下的堑壕簌簌落土，碎石、弹片与焦土腾空飞溅，漫天沙尘滚滚翻涌。

堑壕里潮气刺骨，浓雾像湿棉被一样裹在阵地每一处，黏在人的脸上、身上，混着厚厚的火药灰，堵得人呼吸发紧。夜色深重，年仅二十出头的战友小王，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底却盛满疲惫。他背靠被炮弹熏黑、震得开裂的壕壁，双手紧紧攥着冰冷的步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虎口布满长期握枪磨出的厚茧。他抬着头，望向浓雾笼罩的夜空，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月亮，是否和家乡的一样圆？”

我缩在狭窄低矮的堑壕里，半边身子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后背抵着粗糙坚硬的壕壁，浑身沾满黑灰、泥浆与干涸的血渍。军装早被露水、汗水、泥水反复浸透，又被山风吹得僵硬，又冷又重。放眼望去，白茫茫的大雾封锁了所有视线，分不清天际与山头，唯有隐约的炮声在山谷间回荡。

身处生死一线的战场，我无数次在心底叩问：我辈洒热血于边关，以身赴险、慷慨捐躯，究竟为谁？是为泱泱中华的山河完整，为祖国寸土不让的神圣主权，为后方千万百姓远离战火、安度朝夕，为边疆故土岁岁安宁、烟火长存。我们甘愿以血肉之躯挡在前头，替万家灯火挡住枪林弹雨。

那年中秋夜晚，老山阵地依然大雾笼罩，厚重的硝烟洒落在阵地之上。谁也没有想到，战事吃紧、炮火未歇的前线，还能等来一份跨越山海的中秋暖意。后勤战友顶着随时遭遇冷枪、流弹的危险，穿越炮火封锁区，抵达前沿阵地，为每一位坚守战壕的官兵分发了一块月饼。

月饼包装朴素，盒面上印着四句小诗，内容是：“身披硝烟赏明月，御敌守边度佳节。中秋月饼犒将士，既表慰问又祝捷。”字迹朴素，却字字滚烫，刻进每一位将士的心底。我们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块来自后方的月饼，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舍不得拆开。在满目疮痍、生死无常的战地，这一块小小的月饼，是家国的牵挂，是祖国的惦念，是战火之中最珍贵、最温柔的慰藉。这，就是1984年，老山前线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中秋。

岁月倏忽，数十载春秋匆匆而过。硝烟早已散尽，炮火早已沉寂。那些在最美好的年华挺身而出、以身殉国的英烈，静静长眠在麻栗坡烈士陵园。一排排整齐的墓碑静立在青松翠柏之间，朝迎晨露，暮送晚风，默默守护着他们用生命换来的锦绣山河。每年中秋将至，我总会想起那年战壕里的月色，心底的酸楚与怀念，依旧汹涌难平。

如今山河无恙，边关安宁。清风拂过，清雅的老山兰悄然绽放，热烈的木棉花灼灼盛开，岁岁年年，迎风挺立。

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施泽会
编辑：王一博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