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投稿 下载七一APP

文学|我的老师“根号二”

发布时间:2026-09-23 11:42:38

我的老师大嘴巴,鼓眼睛,络腮胡,身高不过一米六,因此,我们几个不大懂事的家伙,便在背地里给他起了一个有点不雅的绰号:“根号二”。

不过当着他的面,谁也没敢这么喊。

他环顾了一下我们这些刚刚入学的“新面孔”,又不慌不忙地介绍道:“其实,我只读过三年初中,在夹夹湾民办小学当过三年代课老师,在马家坝戴帽中学教了两年初中。那年,由于我所教的学生有八个考起了中专,六个考起了现在你们就读的这所重点高中,可说是放了一颗轰动全县的卫星吧,于是教委就破例给我转了正,并派我到四川大学进修了两年汉语言文学,于是我就站到了今天这个讲台上,成了你们的班主任。”

他的开场白朴实无华。他的经历颇有一点传奇色彩,很多人听了都很感动,并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他自学成才、爱岗敬业,堪称我们县的“最美中学老师”。

可是我们几个生性叛逆的家伙却不以为然。因为刚到学校,加之不谙人事,我们不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根号二”会不会教书,他的肚子里面到底装的是“红苕棒槌”还是“白米干饭”。

一天晚自习后,我们寝室别出心裁,搞了一个评选“校花”的活动——也就是看学校哪个女同学长得最漂亮、最有女人味。

大家兴趣很浓,先是评选本年级的,评了这班评那班;再是评选我们上面那个年级的,后来一时兴起,竟然评起了“根号二”的老婆,也就是我们的“师母”。

许是青春躁动,又是星期天回校的晚上,因此大家情绪很高。我上铺的“白伙食”抢先发言。他说选美重在脸嘴,那种樱桃小嘴弯弯眉、面颊粉红眼睛赳圆的时髦女郎,才能称之为“花”。而我们的师母徐娘半老,花季不再,是个整日背太阳过山的“农活皮”,晒得像个“灶王菩萨”,这种灰头土脸的黄脸婆说什么也不该拿来选美,即便选美,最多也只能打20分。
我却说选美重在品质。我们的师母眼睛透亮,小巧玲珑,干事泼辣,孝敬父母,是个打起灯笼火把都难找的乡村大美人,少说也该打95分。

睡在门口边的“小裤脚”则说选美重在心灵:师母又要带孩子,又要挣工分,周末还要给“根号二”送菜来,她勤劳能干,心灵最美,他在师母群里出类拔萃,她当“校花”不可厚非……

“砰砰砰砰……”正在大家兴致正浓、评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我们的寝室门突然“砰砰”作响,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顺着微风轻轻飘了进来:“把门打开,把门打开,我看你们几个家伙该打好多分!真是无聊得很……这么大半夜了还不抓紧时间睡觉,明天上课恐怕又要‘忘光光’……”

显然,我们的“选美”评论被夜里值班的“根号二”听到了。

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赶紧拉起被子捂住脑壳装作扯扑鼾,心想第二天肯定要被弄到黑板上去“照单人相”。哪晓得次日,“根号二”走上讲台,就给我们讲起了“抛物线”的概念,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什么叫抛物线呢?抛物线就是……”他说。他发现坐在第四排的“王干筋”正在打瞌睡,突然一挥右手,一截小小的粉笔头便落在了“王干筋”的额头上,并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白点。然后他说:“这截粉笔头从离开我的右手,到这位同学额头所划出的弧线,就是今天我们需要掌握的‘抛物线’。”

别看“根号二”学的是中文,可他却是一个什么都懂的“全堂褂子”,学校开设的课程他都能教。他也是一个助人为乐的“万金”,因此,很多老师有事没事总爱请他代课。例如今天这堂物理课,就是他帮物理老师代上的。

有一次,他竟然代替数学老师给我们教起了“无穷大”。只见他用手比划着说:“‘无穷大’有多大呢?‘无穷大’比这个教室大,比我们学校大,比我们县城大……”说着说着就没有声音了。这时我们才注意到,“根号二”已经走出了教室,一个人站在操场中央还在起劲地讲着:“‘无穷大’比中国大,比地球还大……”

没过多久,他又代替物理老师给我们讲了一堂十分生动的物理课,内容讲的是“磁场”。一进教室,他就问我们:“同学们,今天我身上洒了香水,你们都能闻到吗?”大家莫名其妙。等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坐在前二排的女同学信以为真,老老实实地回答说:“闻到了、闻到了,嗯,香得很啊,好像是法国香水。”

坐在后面的男同学则故意装怪。说:“隔得太远了,闻不到哟。”

“根号二”很快在黑板上板书了两个大字:“磁场”。然后笑眯眯地解释道:“能闻到香味的这一片,就是香水分子作用的范围,这个范围我且叫它‘香场’吧!那么,什么叫作‘磁场’呢?磁场就是磁力线作用的范围。香分子越多,香味就越浓;磁力线越密,磁力就越强……”

本来,我是不大喜欢物理、数学这些枯燥无味的课程的。可是由于“根号二”循循善诱,把课讲得有盐有味,使你不得不听,不得不学,因此我们班的很多同学都克服了“偏科”,都喜欢上了物理、数学、化学和外语,我居然成了他最为得意的门生,以至于我每写一篇作文,他都要一句一字地修改,然后作为范文,拿去读给其他班的同学听。

临近毕业的时候,“根号二”突然对我们说:“我晓得你们的小学是背着《语录》本本过来的。你们没有学过拼音,没有接受过这样的基础教育,有的恐怕连个‘声母’‘韵母’都没搞醒豁,连个小学都不会教,怎么回去为建设家乡做贡献呢?因此从今晚起,我决定用一个星期的晚自习时间,教会你们汉语拼音。大家说要不要得啊?”

 “要得!”大家喜出望外,异口同声地答道。

从此,我们补学了本该小学学习的拼音。后来,拼音果然派上了大用场,很多同学果然当上了小学、中学的老师。

可是就在我们快要毕业离开学校的头天早晨,“根号二”却轰然倒下了。

这件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当时,做完早操,“根号二”整好队列,正在台子上面训话:“要毕业了,就可以不出早操了吗?嗯,这是哪个学校的规矩?没有强壮健康的体魄,知识再多也等于圈……”后面的“圈”字还没讲出来,他就一头栽到了地板上。操场顿时乱了起来。几名力气大点的同学赶忙把他背到医务室里去抢救。

操场上哭声一片。高一(二班)那个“一枝花”哭得最凶。“一枝花”说,要不是“根号二”给她讲明“早耍朋友”的危害,并揭穿一个人贩子利用甜言蜜语设下的圈套,否则,她早就被骗到安徽卖给别人做老婆了。

我也躲进厕所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因为是“根号二”让我重新走进了校门。

记得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上午,我背着一背柴火从他屋前经过,他突然叫住我的小名笑眯眯地问:“良娃子,你还想不想读书啊?”

“读书?”我说,“这次小学升初中,我没被推荐上啊。哪里还能读书呢?”

“没推荐上不要紧。如果你真的想读的话,那我就给你写个证明,明天你趁捡狗粪的时候,去请大队支书盖个公章,然后交给我。你就可能去读书了。”

说着,他就找来一个香烟盒撕开,摁在膝盖上写了一份我到红花小学复读五年级的申请书。

我半信半疑,心想哪有这么撇脱的好事呢?

哪晓得第三天下午,他就通知我说:“你的申请批准了。下周星期一,你来学校找我吧,我好领你去报名。”

从此,我就特别珍惜这次得来不易的机会,读书特别认真。我顺利考上了初中和高中,且一直都是班上数一数二的“尖子”。

“根号二”倒下的那年冬天,我报名参了军。之后,就一直没有了“根号二”的音讯。再后来,几经打听,我才在几个同学那里获得几条无法确认的信息。一说他被摔成了脑震荡,成了一个植物人;一说他一个星期之后就离开了人世,拉回老家安葬了,他的坟墓就在小桥湾的半坡上。总之,学校从此失去了一盒备受尊敬的“万金油”,我也失去了一位终生难忘的大恩人。

可是那天在八角庙农贸市场,我却突然遇见了“根号二”。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当时,我正蹲在地上挑选红苕。突然,一根拐杖戳到了我的脚背。

“你眼睛……”我猝不及防,开口便骂。但“瞎”字还没骂出来,他却“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你不认识我了?”他说。

“你……”我抬头一看,这是一个满脸皱纹、头发雪白,比“根号二”还要“根号二”的“袖珍老头”。

“不认识我了?你不就是那个给你师母打过高分的调皮鬼吗?我还给你写过复读小学的申请书呢!”他提醒我说。

“哎呀是你呀,刘老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他们说你……”我赶紧站起来和他热烈拥抱。

    “他们说我见马克思去了?——哪有那么脆弱哟!我是属狗的,命硬得很呐!你晓得那次我在操场晕倒的原因吗?是因为头天晚上我没吃晚饭——我把我那一盒饭让给你们班的‘白伙食’吃了。——脑壳饿晕了,不倒才是怪……是的,当时我确实被摔成了脑震荡,我在医院住了大半年,差点成了植物人。后来稍好一点,我就坚持锻炼,每天在你师母的搀扶下,拄根拐杖,沿着我家门前那条垂柳依依的小河,走呀,走呀,打霜落雪,从不间断。嘿,走了一年,奇迹出现了,我竟然能够拿起笔来写东西了。”

他说那年学校就给他办了病退手续,从此他就离开了他钟爱一生的讲台。但他退而不休,笔耕不辍,相继出版了三本书:《渝西民间故事集》《课堂三百问》《“无穷大”新解》。最近,他又起早贪黑,编写了一部新书,书名叫作《调皮的学生怎么教》。

当他得知我现在有班不去好好上,整天除了买菜就是打麻将、成了一个无所事事、得过且过的“耍耍人”时,他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和我相比,你还年轻得很啊!当年的朝气哪去了?怎么能够这样呢?”沉思片刻,他突然掏出笔来,写了一张纸条塞到我的手心里:“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明天你到我家来打工。”

“给你打工?”我似懂非懂。

“对。帮我修改那本《调皮的学生怎么教》。”

“要来哟,一定要来哈!不懂的地方我还教你!”临走的时候,他这样叮嘱我。

看着老师远去的背影,我在心里感叹道:谁说我们的老师是个只有三堆牛粪高的“根号二”呢?他分明就是那个光芒万丈的“无穷大”啊!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范圣卿
审核:冯驿驭
副主编:陈诚

声明:凡注明来源七一客户端、七一网的作品,均系当代党员杂志社原创出品,欢迎转载并请注明来源七一客户端;转载作品如涉及版权等问题,请及时联系我们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