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中间人”的痛楚与尊严——关于《棋盘山下》的另一种理解
发布时间:2026-09-23 18:25:51
《棋盘山下》四月份出版以来,讨论声已经很多,什么集体相册、时代交响、草鞋皮鞋的隐喻等,都说得非常好,也非常透彻。但我看了这本小说后,想换一个角度,把《棋盘山下》当作一部关于“中间人”的叙事来理解。
这部小说,写出了一种人的“中间生存状态”。小说题记里那句“一只脚穿着泥泞草鞋、一只脚穿着锃亮皮鞋”的50后、60后,被很多人引用过。但我想追问的是:穿着两种鞋的人,到底站在哪里?
他们不在农村,也不完全在城市;不属于传统,也并未真正抵达现代。他们始终处于一种“中间状态”,他们不是那个时代的过渡,而是悬置。小说里韩山从乡村到部队、从部队到矿务局、从矿务局到省城,每一次位移都似乎抵达了某个目的地,但每一次又都发现并未真正“到达”。这种反复的位移与无法安居的状态,正是“中间人”最深刻的处境:他们永远在路上,永远在两种世界之间被拉扯。
很多书写城乡变迁的作品,容易把人物处理成从A到B的线性轨迹,到达即完成。但《棋盘山下》写的是永远无法彻底到达,韩山穿上“皮鞋”之后,脚上“草鞋”的泥泞从未真正干透。
因此这个特殊群体的特殊时代,不是河流,而是棋盘。“棋盘山下”这个书名,大家多从“人生如棋”的角度理解。我想提出另一个读法,即小说写的是棋盘上“落子”与“复盘”之间的张力。
韩山的一生充满“误会”:军旅生涯因莫须有的“生活作风”问题断送、婚姻因猜忌破裂、事业因各种阴差阳错反复起伏。这些“误会”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叙事节奏:每一次选择在当时看都是“落子”,但事后回望,那个选择似乎从一开始就错了,可如果不那么选,又似乎无路可走。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人的命运到底是自己走出来的,还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棋局规定好的?小说没有给出答案,但它用韩山一生的颠簸,逼迫读者思考这个问题。侯志明说“棋虽小,方寸之间,却蕴含无穷智慧”。我倒觉得,小说真正想说的是:棋盘的残酷恰恰在于,你以为你在下棋,其实你只是棋子。

侯志明此前是散文家。《棋盘山下》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一次“越界”书写。这个身份转换本身,就很不容易。
他自己说过:“写散文面对的是自己,而写小说面对的是人物”,“散文里有许多无法抵达的区域,就只能交给小说了”。这句话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棋盘山下》某种意义上是一次“越界”——散文抵达不了的地方,小说替它去了。而我认为,他的散文是在掏心,他的小说是在造梦,这正是散文和小说不同的写作路径。
读这部小说时,我能感觉到一种独特的气息:它不像有些小说那样刻意经营戏剧冲突,而是有一种散文式的从容与克制。那些关于煤矿井下作业的细节、农村生产生活的描摹,读起来不像是为了推进情节而设置的“素材”,更像是作者舍不得丢弃的生活本身。这种“舍不得”,是散文家的笔触,故他不只是在讲故事,他是在挽留一段正在消逝的生活。
《棋盘山下》里的人物来来去去、生生死死,但棋盘山始终在那里。它不是一个活跃的“角色”。但正是这种沉默,构成了小说最深层的结构:人的喧嚣与山的沉默之间,形成了一种多元而充满隐喻的辩证意向。
韩山一生都在寻找某种“归宿”,即身份的归宿、情感的归宿、精神的归宿。他一次次出发,又一次次被命运推回原点。而棋盘山始终沉默地矗立着,既像一个答案,又像一个永远无法解答的问题。小说到最后,韩山是否找到了归宿?我不知道。但棋盘山还在那里。这或许就是作者想说的:有些问题,山不回答,但它替你记住了。
《棋盘山下》写的是50后、60后,但它触碰到的是一个更普遍的命题:每一个从传统走向现代的人、从乡村走向城市的人、从一种生活走向另一种生活的人,都可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中间人”,他们穿着两只不同的鞋,站在两个世界之间,再也回不去,也从未真正抵达。
这或许就是这部小说最能打动我的地方。它不提供答案,它只是忠实地呈现了这种“中间状态”的全部痛楚与尊严。而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一部作品最大的诚实。
(作者杜阳林,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小说专委会副主任)
来源:四川文艺出版社微信公众号
编辑:王一博
审核:邓莉
主编:徐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