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道拐”上的无声守护
——重庆市城口县双河乡乡村医生刘跃琴的医者仁心
发布时间:2026-09-29 11:00:38
重庆市城口县,山挤着山,硬是在大巴山深处,挤出了双河乡那条著名的山路——“66道拐”。
云雾常年萦绕,“66道拐”便隐在云海间,盘旋而上。行至第60道拐,便来到双河乡余坪村卫生室。
屋前,一尊红军战士手持红缨枪的雕塑昂然屹立,瞭望群山;屋内,双河乡余坪村、永红村乡村医生刘跃琴正一边比划,一边用食管发出的嘶哑气声,嘱咐着眼前的村民。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件硕大的饰品,恰好遮住喉部——那里,有全喉切除手术留下的一个造瘘口。
那是命运烙下的残酷勋章,也是他失声坚守的起点。
“回家以后……少喝……凉水?”村民侧耳细听,一字一句地复述。
刘跃琴用力点头。
“少干活儿?”
刘跃琴竖起大拇指。
“刘医生,谢谢你!”走到门口的村民停下脚步,回头叮嘱,“你也要保重身体!”
刘跃琴一怔,继而笑了。
他缓缓转身,目光越过屋前那尊红军战士雕塑,投向远方。群山如墨,层峦叠嶂,“66道拐”盘绕其间,没入云海深处。
90多年前,城万红军驻守双河,持枪伫立山头,守望巴山百姓;90多年后,刘跃琴扎根同一片红色土地,以药箱托举两村苍生安康。
同样的巴山热土,时光流转,使命如一。红军无言,何以镇守山河数载?医者无声,何以叩响巴山千户心门?

苦寒之地,谁人来守
把双河乡的地图摊开,连绵的大巴山切割着178.8平方公里的土地。这里山高谷深,2700余户、1万余名村民星星点点散落在沟壑间,其中半数以上是留守老人与孩童——他们是大山里最经不起折腾的群体。
深山行路难,“66道拐”只是主干道的缩影,双河乡更多的是曲折蜿蜒、弯急坡陡的小道,村民出行全靠三轮车和摩托车。
求医更是难上加难。住在偏远村组的村民往返一趟乡卫生院要翻半天山路,赶赴县城医院更是一场远行。小病拖、大病熬,曾是山里人无奈的常态。
大山呼唤医生,可山高路远、薪薄囊空,医生来了又去。
这般窘境,反倒惯出了旧时土医生诸多的“讲究”——孩童相请,不去;妇女求助,不屑;男人去请,也得看时辰早晚、天气如何,下雨下雪从不出诊。
刘跃琴的父亲刘兴敖仍记得那个晚上。幼时亲人半夜病重,一家人摸黑翻山,摔了又摔,好不容易敲开医生的家门,换来的却是一句冰冷的“不去”。
20世纪60年代,毛泽东同志作出指示:“培养一大批‘农村也养得起’的医生,由他们来为农民看病服务。”从此,一大批经过短暂培训、稍有文化的赤脚医生如雨后春笋,在广袤乡土间破土而出。
求人不如求己。刘兴敖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靠着一根根银针、一把把草药,成为大山里的赤脚医生,踏遍双河乡的山岭沟壑。
从背起药箱的那日起,刘兴敖便将“学医先学德”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天上下刀子,哪怕是三更天,只要有人喊,我立马就去。”他说。
那些年月,没有电话,全凭山间呐喊呼应;没有大路,全靠双脚徒步穿行。“有时半夜看完病,雪把路封死了,走不得,”刘兴敖说,“只好求老乡在牛圈里匀个落脚地,垫着干草将就一夜。”
大山深锁,民生多艰。许多病人家徒四壁,几分几厘的药钱都难以支付。刘兴敖从不计较,有时见病人实在揭不开锅,反而“倒贴”。
从小跟随父亲行医,刘跃琴早早便认得草药、会察脉象、能辨药性,但目睹父亲被风雪浸湿的衣衫、被山路磨破的双脚、被清贫困住的大半生,他对村医这份职业渐渐只剩畏惧。
趋利避苦是人的本能,谁愿被困在这苦寒之地?
刘跃琴选择了逃离。走南闯北,下煤矿、进工地,但凡能谋生的行当,他尽数尝试,一心远离山乡、远离药箱、远离父亲的坚守。
可大山不会自愈,村民不会无疾。这片山河,注定需要人驻足坚守,为万千山民托底安康。

迢迢归途,唯我愿守
漂泊异乡的日夜,城市的烟火繁华始终抵不过心底的牵挂。
当年步履如风的父亲,终究老了,翻不动那些雪夜里的山梁了。
“自己的孩子都不学医,以后村里人看病可就难了。”父亲沉甸甸的叹息,像一根刺,扎在刘跃琴的心头,拔不掉,也忘不了。
2009年,刘跃琴听从父命,结束漂泊回到大山。在刘跃琴取得乡村医生执业证书后,父亲将一个有着百年历史的捣药钵交到他手里——这不仅是一件工具,更是刘家人“学医先学德”的契约。
2015年,刘跃琴正式驻守余坪村。从此,一辆摩托车、一个药箱成了他朝夕穿行“66道拐”的标配。
2021年,邻近的永红村村医空缺,刘跃琴不忍村民们再度陷入求医难的困境,以一己之力驻守两个村,筑牢1800余名村民的健康防线。
从此,刘跃琴每周一、三、五上午在永红村坐诊,其余时间扎在余坪村。接种疫苗、夜间急诊、上门送药、慢病随访……连轴转的日子,让刘跃琴成为村民们口中“随叫随到的人”。

初秋深山,青苔湿滑。一次出诊途中,刘跃琴骑摩托车经过陡坡时,车轮突然打滑失控,他连人带车摔出几米远。滚烫的排气管死死压住他的脚踝,烫出碗大的血泡。剧痛钻心,但“时间就是生命”,刘跃琴硬是挣扎着爬出车底,推起摩托车忍痛前行。至今,他的右脚踝上还留有拳头大的疤痕。
除夕夜,大雪封山,“66道拐”冰封雪盖。余坪村村民杨俊服药后突发严重过敏,刘跃琴接到消息,年夜饭一口没吃,背上药箱便冲进风雪里。雪夜山路湿滑难行,他跌跌撞撞赶到村卫生室紧急处置,直至杨俊安然无恙,才披着一身寒气赶回家中……
这般惊心动魄,在刘跃琴的行医生涯中早已寻常,但更多时候,日子由琐碎的温情构成:刘跃琴奔波于两村之间,一路走走停停,除了上门出诊、随访、送药,还会帮村民们捎带卷纸、玉米等生活物资,甚至还有嗷嗷待哺的小猫。
当年红军不只征战守土,更帮民耕耘、体恤苍生;今日刘跃琴不只治病救人,更暖心兜底、温情守望。于村民们而言,刘跃琴早已不只是一名村医,更是危难可依、日常可托的靠山。

无声之境,以情相守
从2022年开始,刘跃琴的喉咙持续肿痛、嗓音日渐嘶哑。家人反复催促他下山检查,他次次摆手拒绝:“都是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我走了,乡亲们怎么办?”
这一扛,便把轻症拖成了重症。
2023年,刘跃琴的咽喉肿痛到几乎让他窒息,在家人近乎哀求的劝说下,他才极不情愿地进城就医,没想到被确诊喉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全喉切除手术随即进行。
手术很成功,但刘跃琴正常发声的权利被永久“剥夺”了。
医者失声,就像战士没了枪。发现自己无法发声的那一刻,刘跃琴一度被绝望吞没。
将他从深渊里拉回来的,是乡亲们质朴的温情。
刘跃琴出院回家那天,余坪村、永红村的乡亲们从四面山坳赶来。几百号人,挤满了小小的院坝。看着他脖颈上缠绕的纱布、无法言语的模样,乡亲们抹起了眼泪。
此后,乡亲们轮番上门探望,农闲时还帮他家耕种劳作、打理庄稼,用最朴素的方式回馈守护之恩。
那一刻,刘跃琴感受到了自己的“如山分量”。他似乎又听到当年那个年轻赤脚医生嘴里念叨的“学医先学德”。
“到处都需要我,我得挑起这副担子。”短暂休养后,刘跃琴又出现在村卫生室。

重返岗位的第一关,是沟通。
两村留守老人多,许多人本就看不清字、听不清话,往常三两句就能交代清楚医嘱,如今却比登天还难。刘跃琴急,村民们也急,双方急得直跺脚。
关关难过关关过,刘跃琴开始苦练食管发声。“呼……吼……哈……”气流冲击食管,剧烈的干呕让他涕泗横流。
无声行医,是比翻山越岭更难的征途。从发出一个模糊的单音节,到拼出完整短句,刘跃琴一点点死磕。好在,时间磨出了大巴山深处独有的默契:村民们看病,不急不躁,静候刘跃琴慢慢发声、逐字书写;熟悉刘跃琴说话习惯的,则主动担任“翻译”,转述答疑……在大山深处的卫生室里,刘跃琴的每一个手势都有人领会,每一句叮嘱都有人传递。
常年受刘跃琴照料的永红村村民范安培,看着他脖子上触目惊心的造瘘口,心疼地责怪:“遭这么大罪,怎么还出来跑?”
刘跃琴用尽全力,发出嘶哑而坚定的气声:“不跑怎么办?你们需要我啊!”
命运夺走了刘跃琴的嗓音,却赋予了他更加坚韧的生命力。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心里有货,只是嘴巴说不出。”提起儿子刘跃琴,母亲杨芝才未语泪先流。拭去泪水,杨芝才的话质朴如山石,重逾千斤:“我希望他继续好好地为乡亲服务,这样我就放心了。”
90多年前,红军战士持枪而立,守的是山河无恙;90多年后,刘跃琴喉咙嘶鸣,传的是医者仁心。
山路千折百回,终抵群山之巅;医者失声无言,自有万丈赤诚。
云雾散去,太阳初现,刘跃琴再次发动摩托车引擎,在那条熟悉的“66道拐”上,出发了。

来源:《当代党员》
编辑:曾敬
审核:冯驿驭
主编:陈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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