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世泽专栏｜油坊谣

晨光熹微，四野静谧。我随父亲去榨油坊里榨菜油。菜油，在渝西川中农村，专指油菜籽所榨的油。

“三月油菜满坡黄，四月菜籽进油坊……”父亲担着沉沉一挑油菜籽，嘴里哼着歌谣，扁担在肩头颤悠颤悠。父亲那时年轻，腿脚有劲，担着重担也能走路轻快，我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在老寨子，家家必种油菜。从油菜种植到油菜籽榨油，历经了四季。秋天，大家育种油菜苗：翻土、打窝、丢种、覆土。种子发芽、破土，长成生机盎然的一窝小苗。到了秋末就要移栽，一窝只留一两根，让其在窝里继续生长，其余拔出移至田间地角。冬天，小苗在寒风里茁壮成长，在霜雾里变得茂密，在萧瑟苍黄的时节葳蕤葱茏。

春暖时节，在大片大片的田野里，在层层叠叠的山坡上，翠绿的油菜苗变成了金黄的海洋，油菜花馥郁芬芳，山是香的，水是香的，空气是香的，院子的角落都是香的。热烈的花朵慢慢凋谢，喧嚣的花香悄然退却，枝头缀满一串串荚管，细长、鼓胀。到了立夏，人们扯除整株油菜，扛到空地晾晒。当荚管由青变黄，微微翘裂，便可脱粒。在家家户户，在坡坡岭岭，在炽热晃眼的太阳下，连枷不停拍打的“啪嗒”声，风车清尘除屑的“啾咕”叫，夏蝉鼓噪的“嘶嘶”鸣，杜鹃清脆圆润的“贵贵阳”声……奏响喧嚣而恢宏的收获乐章。在收获乐章里，人们唱响长长的腔调：“吃——新——菜——油——哟——”一箩箩一筐筐润滑、细腻、油亮的油菜籽，被送进了榨油坊。

“爸爸，是哪个榨油嘛？”

“还是张排长。”

张排长，就是张榨油匠，曾经当过生产队长，人们管生产队长也叫排长，因此“张排长”就叫开了。后来，他没当队长了，当起了榨油匠，人们还是习惯叫“张排长”。张排长住在我家下方，两家挨得很近，有时难免产生矛盾，一次因土地边界问题，母亲与他大吵一架，我见母亲受到委屈，便站在母亲这边，咒骂张排长。气极的张排长狠狠地说：“以后休想榨油哈！”

“爸爸……”我担心我家的油菜籽会被拒之门外，我们再也吃不到喷香的菜油了。在老寨子，人们主要吃两种油：猪油和菜油。人们在腊月里杀年猪后熬炼猪油，存于陶罐，加上初夏榨的菜油，能吃上一年。一年里，那些油分犒劳操劳的身体，滋润贫乏的岁月，抹香平淡的日子。

榨油坊在乡上一个缓斜的坡顶上，那里建有四间穿斗青瓦房。我们走进榨油坊，等待榨油的队伍弯弯曲曲地从榨油坊门口朝外排了很长很长，来榨油的人还在不断增加。

油坊里油灯亮起，昏黄朦胧，好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翻炒声、碾磨声、撞杆声、吆喝声……声声不断。人影交错，火光熊熊，蒸气腾腾……油坊里的师傅恪守“鸡鸣早看天，开榨不等人”的古训，在这榨油的繁忙季节，从半夜就起杆开榨了。

父亲放下扁担，排队等待。我在边上跑来跑去，不时地在油坊门口张望。我看见瘦瘦高高的张排长，有时翻炒，有时碾磨，有时撞杆，不时东蹦西跳、指指点点、吆喝喊叫。看来，他是里面领头的、掌火的。

我既期待又紧张，期待的是我家的菜籽能早点开榨，紧张的是我家的菜籽会被拒之门外。“休想榨油哈”，我感觉那话十分决绝。我在油坊门口张望时，看见张排长也偶尔朝门外望望，那时我不由慌忙躲避。等候的队伍缓慢前移，我家的菜籽每前移一下，我的心就惊跳不已。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油坊的师傅们该吃午饭了。他们的午饭都是家人送来的，在硕大的粗碗里，饭食装得高高耸耸的。他们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门槛上，有的骑在反扣在地的箩筐上，围在一起或独处一旁，猛扒饭食、狼吞虎咽。饭后，有的掏出纸烟，有的包裹叶子烟，点燃后悠悠吞吐烟雾，神情怡然自在。

张排长的午饭是他妻子送来的。他妻子姓易，身材娇小，皮肤白净，我们叫她“易妈”。老话说“莫嫁榨油匠，难洗油衣裳”，旧时民间调侃榨油匠满身油污，衣服难洗，难有姻缘。但张排长有贤惠的妻子，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都是我少年时期的邻里。

在短暂的休息后，师傅们又接着翻炒、碾磨、撞杆……油坊里又喧嚣四起。

太阳已经斜斜偏西了，好不容易轮到我家榨油了，父亲长舒一口气，担起菜籽就要进油坊，张排长却猛地冲出，硬生生地拦住父亲，让后面的人担着菜籽，径直进了油坊。我的担忧还是变成了现实，我先是疑惑，接着是愤怒，就要张口大骂时，父亲一把捂住我的嘴，叫我别声张，然后进油坊去了。

不一会儿，父亲出来告诉我，那个插队榨油的，是那边山坡叫六六娃的人。六六娃身患绝症，眼看就要死了，他在人间的最后念想，就是闻闻新菜油，吃吃新菜油。于是，人们立马担起新菜籽，奔来榨油坊。“一个人正等着吃哩！”人们一边跑一边喊，大家纷纷避让，留开通道。

张排长郑重地接过菜籽，立马开榨。先是清洗，将菜籽倒入大大的木盆里，仔细清淘，去除尘屑。然后翻炒，小火焖制，中火提香，炒到菜籽色泽乌润、微微爆壳、油香扑鼻即可，不能炒糊，糊了油就发苦。炒好后快速起锅，摊开稍凉。这是最关键一步，决定菜油香味。接着碾粉，炒好的菜籽投入深长的碾槽，碾盘转动，菜籽变成细粉，粉越细出油越好。而后蒸粉，细粉装入硕大的木甑，密闭封严，置锅焖蒸，蒸后粉料绵软、略带湿度。粉料保温，不能冷透，俗语“只能烫脚，不能凉枯”，凉了出油大减。继而包饼，浑圆的油圈内铺上干稻草，稻草散开像菊花。趁热舀入粉料，再盖上稻草。赤脚站上反复踩踏，压成紧实油饼。稻草兜住油饼，滤油，防止饼散，老话讲“包饼没得巧，全靠一把草”。随后上榨，一张张热油饼装入榨槽，饼与饼对齐，空隙处塞入木楔初步卡紧。一榨一般装二十多个油饼、一百余斤菜籽。榨槽是由一根直径约一米、长约四米的百年老木打凿而成，坚实厚重。

经过这些严格的流程，便可撞榨打油了。房梁上悬吊一根5米多长、重达百余斤的撞杆，杆头包裹厚厚铁皮。张排长脱去上衣，卷起裤管，赤着腿脚，展露胸背，引领另一名大胡子师傅，一起抓住撞杆，撞击榨槽上的木楔。

我喜欢看稀奇热闹，站在油坊门口，津津有味地看榨油。

张排长和大胡子师傅对面站立，共攥撞杆，侧身扭转，脚步挪移，瞄准目标，轻轻发力，配合默契，口喊号子。张排长领唱“嘿哩个哟”，侧身荡开撞杆；大胡子师傅一声和“镗”，轻点撞击木楔。张排长领唱“哎呀嘿的哟”，接力回弹撞杆；大胡子师傅一声和“嗨哟”，蓄力预备下一撞。如此往复，油饼细细浸出油来。

父亲大声告诉我：“这是初榨打翻锤，油饼还松散，以点撞为主，节奏缓慢，不求猛力，校正木楔，防止打偏。”

油饼摆正，木楔挤紧，两人加大力气，轮换撞击，一前一后，交替使劲，节奏密集，短促重复，你一锤，我一锤，有序交错。张排长领唱“嗨佐嗨佐哟”，奋力拉开撞杆；大胡子师傅猛喊“撞出油哟”，全力重重撞击。张排长领唱“菜籽香哟”，接力回杆；大胡子师傅大喊“嗨佐哟”，使劲朝前一撞……一张张油饼出油渗流，滴落油槽，缓缓流淌，缕缕金黄，醇厚清香。

父亲提高嗓门：“这是旺榨打花锤，出油主要就在这个时候了。”

油饼渐渐变薄，木楔不断没入，榨槽内适时补加木楔。两人发力更足，身体大幅开合，撞杆大幅后甩，借助索摆惯性，顺势反转向前，重重撞击木楔。张排长领唱“加起尖哟使劲荡”，大力向后，抛开撞杆；大胡子师傅高喊“重重撞”，使力猛击木楔。张排长领唱“油花滚滚往外淌”，双臂合抱，接住回弹；大胡子师傅高呼“嗨呀嗬”，奋力狠狠撞击……两人汗流浃背，臂肌鼓突，力道千钧，“嘭”“嘭”“嘭”……榨槽震颤，地面抖动。

我被震住了，父亲也被震住了，兴奋地对我说：“这是追榨打甩锤，力道足，技艺高，不是熟练的老油匠打不成哟！”

油饼越来越薄，油滴越来越稀，木楔整体没入，适时再补木楔。两人合力抱住撞杆，向上高高扬起，杆头抬到半空，急速往后撤步，借助下坠巨力，猛力狠砸木楔，榨干逼尽点点残油。张排长领唱“高高扬起哟”，托抬撞杆上扬；大胡子师傅大喊“嘿”，合力托起撞杆。张排长领唱“往下坠哟使劲夯”，向后速速撤步，借力下坠砸楔；大胡子师傅齐和“镗”，合力撞杆砸楔。张排长领唱“榨尽残油香四方”，缓冲接住撞杆巨大回弹；大胡子师傅又和“嗨嗬”，合力接住撞杆，又合力重重回撞……

围观的人群爆发阵阵掌声，连连喝彩叫好。父亲翘起大拇指说：“这是尾榨望天锤，‘油匠不好学，难打望天锤’，望天锤操作难度最高，最危险，最费力，是榨油匠的硬功夫。”

我直直地看着张排长，只见他连声吆喝，摇摇晃晃，手臂、胸背肌肉鼓胀，腿脚、额颊筋脉饱满，双眼怒睁如有火焰喷射。这瘦弱的榨油人力量竟如此之巨！

渐渐地，油饼干枯，油水榨完。张排长已是浑身淌汗，汗珠如豆，密密麻麻，纷纷滚落。他来不及擦拭，就一顿一挫地喝叫：“六六娃！吃新菜油哟——”六六娃，可如愿吃上了人间的香？

“小伙计，盘来菜籽哈。”张排长来到跟前，帮父亲搬抬菜籽，笑嘻嘻地看看我，“该你们榨啦。”我看着张排长满是油腻的脸颊笑容可掬，心里突然柔软，眼眶一下潮湿了。

我家榨完菜油，已经夕阳西下了。父亲担着菜油，走在满天的晚霞里。菜油香香，满天的晚霞仿佛都被染香了。父亲嗅一嗅：“好香啊，这可是世间最香的东西吧！”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油坊看榨油，最后一次看张排长榨油。我后来读初中、读高中、读大学、参加工作，再也没去过油坊。后来，新式机器榨油取代老式传统榨油，油坊渐渐隐退了，榨油匠们渐渐老去了，死去了。张排长已经去世好多年，他葬在朝东的山坡上，每到农历三月，满山的油菜花，在他的坟头层层叠叠地盛开。

不过，不管时间走得多远，回忆里总会有榨油声回响，总会闻到阵阵油香，总会记得那句话——“这可是世间最香的东西吧”。

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黎世泽
编辑：王一博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