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俭专栏｜漂水的时光

前些日子，武汉渡江节很热闹。这我想起小时候到河里漂水洗浴时间长了，大人们就会追到河边一边骂“你漂长江啊”，一边把你赶回家。这个漂念piǎo，有漂洗、漂白之意。

我家在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思口乡思溪村，其实，我们思溪村前那条河，不过三五十米宽，哪能与长江相比，而且离长江远着呢，要汇入星江河、乐安河、鄱阳湖才能进入长江。

思溪河，河面平缓，河水清澈纯净，泛着波光，没有污染，鱼群往来穿梭，的确是村里孩子们的游乐园，炎炎夏日避暑的天堂，小伙伴们也确实把它当作长江来漂。

夏日，到河里漂水，是我们最好的消暑方式。乡言土语基本不说游泳，而是说漂水、洗浴。游泳，乡言叫“泳泅”，大概是从动作技巧上来定义。那时候，我们成天漂在水里，游呀，泅呀，钻呀，打水仗、捉迷藏，尽情戏耍。村里10多个年龄相当的玩伴，一到放学，像一只只小青蛙，“扑通扑通”跳下水，追逐、玩耍、嬉戏。整个夏天，一个个皮肤晒成古铜色，“浪里白条”变成“浪里黑条”。漂水给乡村孩子的童年带来无尽的欢乐，也赋予了一种野气灵性。

在思溪村，几乎每个男孩、女孩都会游泳，似乎无需教练，天生就会。先在浅水处扑腾，双手扒岸，双脚拍水，狗爬式摸索，呛几次水，渐渐到深水处游，然后大展身手，劈波斩浪，像鱼儿一样，整条河里自由自在地游。蛙泳、侧泳、仰泳、潜泳，泳姿花样繁多，虽不标准，却是无师自通。幸运的是，思溪河从来不曾有人因游泳溺亡。然而1998年，我堂哥被突如其来的特大洪水冲走，那是思溪河留给我唯一的忧伤。

既然是天然游乐园，就会玩各种游戏，有比赛谁游得快，谁憋气时间长，更有跳水比赛、横渡比赛、寻彩石比赛、抓鱼比赛。有时仰脸浮于水面，身子不下沉，看谁浮的时间长；跳水时，纵身一跃，紧闭一口气，直冲到对岸才冒出头来，就是胜者；有时比赛翻跟斗入水，特别是有女孩观看的时候，男孩们表现得格外兴奋勇敢，使出浑身解数，用高难度动作吸引她们注意，赢得青睐。

最令人热血沸腾、惊心动魄，也最显示胆气和技巧的是“高台跳水”——跳桥栏。我小时候性子野、敢冒险、爱虚荣，思溪河上有一座廊桥，我带着几个胆子大、技术好的玩伴来到桥上，瞄准河水较深处，先从桥板凸出的外沿处往下跳，离河面约五六米高，试过两次，再提升难度，高出一米多，从廊桥栏杆上跳下。我印象很深，纵身坠入水中，双脚触碰水底时，用力上蹬，急速上浮喘气，真够刺激；有时潜入河底扯一把水草，再飞速钻出水面，游到女孩群中，甩给她们，顽皮中有一种自豪感。

刺激的跳桥栏成了表演节目，一时多少豪杰，引得众人观看，不时响起阵阵掌声，至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颇为震撼。后来每当发小们相聚，一说到跳桥栏，都激情澎湃，一身热血仿佛瞬间点燃。

鱼儿离不开水，我天性爱水，是在思溪河里漂大的。从小酷爱游泳，对漂水情有独钟。一漂在河水中，人就觉得特别舒坦。各种泳姿都练起来，练习在水中憋气，看自己能憋多久，游得多远。常常一个人两岸来回游，在上下游来回游。仰泳是最舒服的一种泳姿，仰面朝天，两臂往后用力划水，两腿轻轻蹬水。最惬意的是，仰面浮在水上，手脚伸展一个大字，任由阳光照在脸上，闭着眼睛，顺着水流漂移一会。当然这也必须有一定的浮水功夫。还会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故意拍打水面、翻跟头跳水、跳桥栏，显摆泳技和胆气，纵身一跃，像箭一样在水中往前游，冲出水面的一瞬间那是多么豪气。

记得“双抢”时，从田里割稻子、插秧回来，或从山上砍柴回来，我都要跳入河中漂洗，除去疲乏，享受清凉。高考落榜那两年，我特别逞强，深秋初冬时节，跳入河中游泳，先在岸上热身，用干毛巾把身子搓热，一个猛子扎入水中，起水时冷得牙咯咯响。上大学、参加工作以后，每当放暑假或休假回家时，我总要漂在河里洗浴、游泳，好久才起身上岸，我觉得那是生活中最大的狂欢。

刚调到武汉工作那年，漫步长江边，江面宽阔，江水汤汤。有一天，我站在武昌江滩，忽然发现思溪河水流啊流，流过乐安河、鄱阳湖，流了几十年，终有一滴汇入长江。我禁不住在一处游泳码头脱掉外衣，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踅入江水，避开江浪，不敢畅游，仰面浮在江上，手脚自由伸展，静静地漂水，漂了好一会，心里默默说着“我漂长江了”。

与水共舞，畅享欢乐，漂水的时光，是我童年、少年最快乐的时光，每当想起依然摇曳我心。漂水赋予了我野性活力，也熔铸了我的生命韧性。

河水悠悠，时光悠悠，那时河水那么清澈，玩伴那么单纯，日子那么快乐，那么无忧无虑。如今，思溪河水已没有那么清澈纯净，也很少有人在河中漂水洗浴，也难能听见那一片片纯真欢快的笑闹声。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王海波
审核：别致
副主编：陈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