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靖平专栏｜历代廉洁奉公典范人物咏怀（东汉）㊽

本期人物目录

1.强项清贫洛阳令董宣

2.为佣劝廉尚书郑均

3.让产无棺司徒范迁

序言

为官最难之事，不在建功，在守身。功可凭才略而取，身必赖定力而持。本期三人——董宣、郑均、范迁，皆以清白立于东汉朝堂，而守身之路各别。董宣以强项之骨拒权贵，血溅殿阶而志不屈，三十万赏钱尽散僚属，身死只余敝衾旧毡；郑均以佣工之劳劝兄改过，白衣终身不慕荣利，天子亲访茅庐而宠禄不移其志；范迁以让产之德居三公，薄田数亩尽推兄子，妻劝添财而终不为动，殁时竟无棺以殓。三人或刚烈，或温良，或冲淡，同归于不贪不占一念。千古之下，读其事迹，仍令人肃然起敬。

七律·强项清贫赞董宣

烈骨铮铮动汉筵，

洛阳令节耀当年。

楹阶溅血辞刑食，

敝斛孤衾伴旧毡。

强项一庭摧贵势，

分金卅万恤僚员。

千秋宦海争荣路，

谁秉清操若此贤？

（平水韵下平一先韵）

白话译文：董宣一身刚烈风骨，震动汉朝满朝文武，他任洛阳令时的节操，光耀当年。在殿柱前他撞得鲜血飞溅；在北海相任上获罪临刑时，他拒绝吃送行的断头饭，幸得光武帝紧急下诏赦免，才未被处死。死后家中只剩几斛大麦、一床破被和一辆旧车。朝堂之上，他强项不屈，以两手撑地、死不低头的气概，挫败权贵嚣张气焰；光武帝赐钱三十万，他全部分给下属官吏，自己一文不留。千百年来，官场中人争相追逐荣华富贵，可又有谁能像董宣这样，秉持清廉操守、至死不渝呢？

离亭宴·咏董宣（敝衾霜结）

御座惊闻忠洁。头触殿楹飞血。

强抑身躯终不俯，直挫主家骄烈。

就戮拒餐飧，笑对死生坚决。

三十万钱均发。归卧敝衾霜结。

数斛麦粮车乘弊，一代刚臣清节。

百世仰高风，谁似居官心铁。　

（依张昪体，词林正韵第十八部）

白话译文：在皇帝面前，众人惊闻董宣忠诚廉洁之言。他以头撞击殿柱，鲜血飞溅。宦官强按他的身躯，他始终不肯低头，直接挫败了湖阳公主的骄横气焰。在北海相任上获罪临刑时，他拒绝吃送行的饭食，笑对生死，态度坚决，幸得光武帝紧急下诏赦免，才未被处死。

光武帝赐钱三十万，他全部分发给下属官吏，自己一文不留。死后盖着破旧的被子，寒霜凝结。家中只有几斛麦粮、一辆破旧的车子，一代刚正之臣，清白节操令人动容。百代之后仍仰慕他的高风亮节，谁能像他为官那样心如铁石、廉洁奉公？

刚正清廉 执法如山——东汉“强项令”董宣廉洁奉公事迹

董宣，字少平，陈留郡圉县（今河南杞县南）人，生于西汉末年，卒于东汉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他自幼饱读诗书，学识渊博，为人刚正不阿，一生以气节自许。初被司徒侯霸征召入仕，因考核优异而累迁北海相，在地方任上即以不畏豪强著称。后调任江夏太守，面对郡中剧贼与豪族盘根错节的局面，他整肃法纪，毫不手软。最终由光武帝特诏任命为洛阳令，在京师重地执法五年，直至七十四岁卒于任上。他一生正直廉洁，秉公执法，不畏权势，上不惧皇亲国戚，下不负黎民百姓，事迹载于《后汉书·酷吏列传》，流芳至今。以下从四个维度，结合《后汉书》等史料记载，介绍其廉洁奉公的主要事迹。

一、不贪财货，清白自守

董宣一生淡泊物质利益，始终清贫自守。在北海相任上，他因处决公孙丹父子及其宗族获罪，被征召至廷尉受审。狱中他“晨夜讽诵，无忧色”。行刑之日，官属备饭送行，董宣厉色拒绝：“董宣生平未曾食人之食，况死乎！”随即登车而去，坦然赴刑。连临死前一顿饭都不肯接受，足见其不沾不染的品格。

任洛阳令期间，光武帝赐钱三十万。这笔巨款足以改善生活，董宣却“悉以班诸吏”，全部分给下属，自己一文不留。他在洛阳令任上五年，去世时“唯见布被覆尸，妻子对哭，有大麦数斛，敝车一乘”。光武帝感叹：“董宣廉洁，死乃知之！”因他曾任二千石郡太守，特赐艾绶，以大夫之礼安葬，并“拜子并为郎中，后官至齐相”。一位京官身后竟连像样棺材都没有，其廉洁可见一斑。

二、执法不阿，不畏豪强

董宣的奉公，集中体现在执法不避权贵上。北海相任上，当地大姓公孙丹新建住宅，占卜者说须有人死去才吉利，公孙丹便令其子杀害过路行人，将尸体置于屋中消灾。董宣得知后立即逮捕公孙丹父子并依法处死。公孙丹宗族三十余人持兵器到官府叫嚣，董宣认定公孙丹曾依附王莽，担心其与海贼勾结，遂全部收押，派门下书佐水丘岑处治。青州刺史弹劾他杀人过多，董宣被征召至廷尉，但他始终认为自己依法行事。

后董宣任江夏太守，剧贼夏喜在郡境作乱。他到任即发檄文：“朝廷以太守能禽奸贼，故辱斯任。今勒兵界首，檄到，幸思自安之宜。”夏喜等人闻讯恐惧，当即投降解散。江夏都尉是外戚阴氏，董宣对其态度轻慢，毫不趋附，终因此被免职。这说明他在奉公执法时从不因对方身份而有所区别。

三、不畏皇权，据理力争

董宣最为人称道的事迹，当属任洛阳令时处置湖阳公主家奴一案。湖阳公主是光武帝的姐姐，她的家奴白日杀人后躲入公主府中，按汉朝法度地方官不能进皇亲府第搜捕。董宣便派人守在府外等待时机。

终于公主出行，让那奴仆陪乘。董宣闻报立即赶到夏门亭拦住车驾。他“驻车叩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当面斥责公主过失，喝令奴仆下车，当场格杀。公主大怒，回宫向光武帝哭诉。光武帝震怒，召董宣入殿欲以箠杖打死。董宣叩头说：“请让我说一句话再死。”他说：“陛下圣德中兴，却纵容家奴杀害良民，将来凭什么治理天下？我不需要您打，我自己了断。”说罢以头撞击殿柱，血流满面。

光武帝命宦官拉住他，让他向公主叩头谢罪，董宣坚决不从。宦官强按他的头，董宣两手撑地，始终不肯低头。光武帝最终被他的刚正打动，笑着称他为“强项令”，并赐钱三十万。此后洛阳豪强无不震恐，百姓编歌谣赞颂：“桴鼓不鸣董少平”——董宣治理之下，连鸣冤击鼓声都听不到了。

四、舍己担当，克己奉公

董宣的奉公精神还体现在主动为下属担责上。北海相处治公孙丹宗族一案中，具体执行处决的是门下书佐水丘岑。事发后青州刺史追究责任，董宣被征召至廷尉，水丘岑也受拷问。面对使者诘问，董宣如实陈述后特别申明：“水丘岑受臣旨意，罪不由之，愿杀臣活岑。”使者上奏，光武帝下诏将董宣降职为怀县县令，并令青州不再追究水丘岑。后来水丘岑官至司隶校尉，可见董宣担当之诚。《后汉书》评价汉朝时酷吏时说：“若其揣挫强埶，摧勒公卿，碎裂头脑而不顾，亦为壮也。”董宣正是这样的人——面对豪强权贵，宁可头碎血流也不退缩，这正是他奉公精神的极致体现。

综观董宣一生，历任北海相、江夏太守、洛阳令等职，无论身处何地，始终将廉洁作为立身之本，将奉公作为为政之要。他不贪财货，身死之时布被覆尸、家无余财，连光武帝都感叹“死乃知之”；他不畏权贵，执法之时刀画地面、当街格杀，令豪强震恐、京师号“卧虎”；他不惧皇权，面君之时以头撞柱、死不低头，以“强项令”之名传颂千古；他敢于担当，获罪之时愿以己命保全下属，舍己之诚令人动容。更难能可贵的是，董宣之廉，非一时一事的做作，而是贯穿一生、至死不渝的本色——从北海到江夏，从江夏到洛阳，官位愈高而操守愈坚，权势愈重而气节愈刚。光武帝那句“董宣廉洁，死乃知之”的感叹，既是对老臣身后凄凉的惋惜，更是对其一生清白品格的最高肯定。千载之下，董宣以其刚正不阿、克己奉公的一生，为后世树起了一座廉洁从政的精神丰碑，至今仍熠熠生辉，令贪者愧、廉者奋、怯者勇。

七律·佣工劝廉赞郑均

一介儒衣德尚留，

冲虚素志不求侯。

佣工得帛规兄过，

坐罪捐身警吏休。

殿阙忠言频进谏，

郊园劲操晚相酬。

安贫守节谁堪比，

皓首贞心耀任州。

（平水韵下平十一尤韵）

白话译文：东汉郑均作为一个身穿儒衣的平民读书人，品德长留后世。他怀抱冲和虚静的素志，从不贪求官爵。兄长做县吏收受贿赂，他甘愿去做雇工，挣钱帛回家规劝兄长改过；又以“为吏贪赃，终身毁弃”的道理，警示官吏止息贪念。在朝为尚书时，他屡次进献忠言；归乡后仍保持刚劲的操守，晚年终得朝廷赐禄相酬。安于清贫、坚守节操，谁能与他相比？白发苍苍而贞心不改，至今仍然光耀任城故里。

御街行·咏郑均（白衣尚书）

耽研黄老灵襟曙。素志凝深步。

简编频览慕冲虚，耻逐尘间浮举。

佣身力作，携财返赠，婉劝兄廉矩。

台司侍直嘉言露。峻节涵温煦。

銮舆幸访旧茅庐，宠禄难移襟宇。

白衣标誉，暮年秉义，皓鬓终无沮。

（依柳永体，词林正韵第四部）

白话译文：郑均潜心研读黄老之学，灵府如晨光初启，清素之志凝聚，步履深沉坚定。他频频翻阅典籍，仰慕冲和虚静之境，以追逐尘世浮华为耻。兄长做县吏收受贿赂，他毅然去做雇工，挣钱帛回家赠予兄长，委婉劝其守住廉洁的规矩。

在尚书台值班时，他屡献良言，高峻的节操中含着温煦。章帝车驾亲临他旧日的茅庐探望，赐予终身俸禄，却难改他淡泊的胸怀。他以“白衣尚书”之名传世，晚年仍秉持道义，白发苍苍而志向始终不衰。

澹泊守正，廉勤奉公——东汉“白衣尚书”郑均廉洁奉公事迹

郑均，字仲虞，东汉东平任城（今山东济宁）人。年少时喜好黄老之书，受道家清静寡欲思想影响，养成不慕荣利、自守节操的品格。早年屡次称病，不应州郡征召，甚至为躲避郡将逼迫而客居濮阳。建初六年（公元81年），汉章帝以公车特别征召，他始入朝为官，不久迁任尚书，在章帝身边“数纳忠言”，受到敬重；后因病请求退职，拜议郎，告归乡里。元和元年（公元84年），章帝下诏表彰其“束脩安贫，恭俭节整”，赐谷千斛，命地方长吏每年八月慰问；元和二年（公元85年），章帝东巡经过任城，亲临其舍，赐他终身享受尚书俸禄。时人因此称他为“白衣尚书”——以平民之身而享尚书之禄，这一称号正是对其一生廉洁品格的凝练概括。

一、束脩安贫，澹泊无欲

郑均的廉洁，首先体现在对物质利益极为淡泊的态度上。《东观汉记》称他“治尚书，好黄老，澹泊无欲，清静自守，不慕游宦”。他读书治学，并非以此为谋求功名利禄的阶梯，而是真心服膺黄老之道中少私寡欲的修身理念。州郡官员慕名征召，他“常称病家廷，不应州郡辟召”。郡将执意征召，派县令假称拜访将他骗至郡府，他“卒不能屈”，最终客居濮阳以躲避纠缠。

最能证明其“安贫”品格的，是元和元年章帝诏书：“议郎郑均，束脩安贫，恭俭节整，前在机密，以病致仕，守善贞固，黄发不怠。”诏书还赐谷千斛，命地方长吏每年八月慰问。若郑均家中富裕，朝廷自然不必以“安贫”二字表彰他，更不必每年定期慰问。其家计之清简，与“澹泊无欲”的一贯品格正相吻合。

二、为佣感兄，以行践廉

郑均的廉洁，不止于自身洁身自好，更体现在以实际行动纠正身边人的贪腐行为。其兄在任城县衙担任游徼，“颇受礼遗”，多次收受他人财物。郑均“数谏止，不听”——反复劝谏，兄长始终不肯听从。

劝说无效后，郑均做出令人意外的选择：毅然“脱身出作”，去给大户人家做佣工，一年多后挣得“数万钱”，全部带回交给兄长，并说：“钱尽可复得，为坐吏赃，终身捐弃。”意思是：钱财花完还可再挣，但做官的人若因贪赃获罪，一辈子就彻底毁了。兄长被深深触动，“遂为廉洁，称清白吏”。这一事迹的分量，在于郑均用劳动所得去“赎买”兄长的贪念，以亲身实践告诉对方：干干净净挣来的钱，花得安心；不正当手段得来的财物，终将使人身败名裂。

三、直言奉公，数纳忠言

建初六年，郑均被公车征召入朝，不久升任尚书，进入朝廷决策核心。《后汉书》记载他在尚书任上“数纳忠言，肃宗重之”。虽然具体谏言内容未见详细记载，但从他此前劝兄“为吏坐赃，终身捐弃”、此后以“恭俭节整”被朝廷表彰的品格来看，所进之言当不外乎劝谏皇帝节用爱民、约束近臣、整肃吏治一类的务实之策。

值得注意的是郑均的仕途态度。他入朝为官，并非贪图权位，而是因章帝以公车特别征召，诚意难却。在尚书任上，他尽职尽责，恪守本分。后来感到年老体衰，便主动“以病乞骸骨”，请求辞官还乡，朝廷拜他为议郎，赐以衣冠，准许退归乡里。从入仕到辞官，前后不过数年，既不恋栈权位，也不以官职谋取私利。这种来去分明的态度，正是“奉公”精神最朴素的体现：在位则尽心，不在位则安退，绝不把官职当作私产来经营。

四、退守清节，老而不怠

郑均辞官归乡后，廉洁品格并未因离开官场而有丝毫松懈。章帝在诏书中特别指出他“守善贞固，黄发不怠”——“守善”是坚守善道，“贞固”是坚定不移，“黄发不怠”是说即便年老发白，仍不松懈对自己的要求。这八个字，勾勒出一个贯穿始终、晚节弥坚的形象。

回到任城后，郑均待人谦和，为乡里所尊敬。他没有因为曾做过尚书就摆官架子，也没有因为享受朝廷赐谷就追求奢靡。元和二年，章帝东巡经过任城，亲自登门看望，当面赐他终身享受尚书俸禄。一个已从官位上退下来的平民，能得到皇帝亲临其家、赐禄终身的待遇，在整个东汉一朝都极为罕见。但郑均接受这份俸禄，是以“白衣”之身，而非以在职官员的身份。他没有利用皇帝恩宠谋取额外利益，也没有借“白衣尚书”名号在地方上经营势力。据《后汉书》记载，郑均于“永元中，卒于家”。

纵观郑均一生，其廉洁奉公的品质可从三个层面理解。在个人层面，他“澹泊无欲，清静自守”，终生安于清贫；在家族层面，他以“脱身出作”的实际行动感化兄长弃贪从廉；在朝廷层面，他在尚书任上“数纳忠言”，以奉公之心对待职守，去留分明，既不贪权也不恋位。汉章帝以“束脩安贫，恭俭节整”八字诏书表彰他，后世更以“白衣尚书”这一雅号世代传颂。郑均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政绩，但他以一生的澹泊与坚守，树立了一个东汉士人廉洁奉公的典范——干干净净做人，清清白白为官，坦坦荡荡归去。

七律·让产无棺赞范迁

位列台司耐岁寒，

居贫抱朴历艰难。

薄田数亩推兄子，

素节平生守义端。

妻劝添财频绕耳，

公延俊士独怀丹。

无棺可葬身虽去，

不朽清名胜万安。

（平水韵上平十四寒韵）

白话译文：范迁官至三公之一的司徒，却能像松柏一样耐住清寒，安于贫穷、保持质朴，走过了许多艰难岁月。他家中仅有几亩薄田，还全部推让给了兄长的儿子，一生守着清白的节操和道义的底线。妻子劝他为四个儿子添置些产业的话，一次次在耳边回响，他却始终没有动摇，只一心为国家举荐贤才，胸中怀着一颗赤诚为公的心。他去世时，家中穷得连棺材都置办不起，丧事全靠朝廷出资操办。然而，他身后留下的不朽清名，胜过世间万般安逸。

祝英台近·咏范迁（官钱始殓）

守渔阳，边尘静，胡马畏威远。

推宅施田，兄子得安暖。

妻忧膝下无依，劝添产业，

却回道、蓄财何显？

举才彦，端方忠正堪行，丹心为公荐。

府邸清寒，担石惟空见。

丧身棺木难寻，官钱始殓。

问千载、几人能践？

（依程垓体，词林正韵第七部）

白话译文：范迁镇守渔阳时，边境安宁无战事，胡人兵马畏惧他的威名，远远避开，不敢进犯。他把自家宅院和田地都推让给兄长的儿子，让侄子一家得以安居温饱。妻子担忧膝下几个孩子将来无依无靠，劝他添置些产业，他却回答说：身为大臣却蓄积私财，拿什么昭示后世？

他举荐才俊之士，只因对方端方忠正、可以任用，一颗赤诚之心全为公家。他的府邸清贫寒素，家中连一担存粮都见不到。去世时连棺木都置办不起，全靠朝廷出资才得以入殓。千年之后问一句：有几人能像他这样践行廉洁奉公？

清节峻整 公忠体国——东汉司徒范迁廉洁奉公事迹

范迁，字子庐，东汉沛国相县（今安徽淮北濉溪）人。据《后汉书》本传，他初为渔阳太守，以智略安定边郡，使匈奴不敢轻易入界。后世方志补载其曾任雍州刺史、河南尹。汉明帝永平四年（公元61年）冬十月，司徒郭丹免职，范迁以河南尹身份接任司徒，位列三公。从边郡守臣到中枢宰辅，范迁始终以清俭自持、以公事为重，在明帝一朝留下了令人肃然起敬的廉吏形象。

一、身居公辅而家无余财

范迁官至司徒，俸禄不可谓不厚，但他对个人财物始终抱着近乎苛刻的淡漠态度。据《后汉书》记载，范迁“有宅数亩，田不过一顷”，身为三公，其家产之薄，甚至不如寻常中等之家。更令人感叹的是，就是这仅有的一点田宅，他后来也全部推让给了兄长的儿子。他的妻子曾为此忧心忡忡地对他说：“你有四个儿子，却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应当把俸禄结余下来，为子孙置办产业。”范迁却回答说：“我身居大臣之位，如果蓄积私财、谋求利益，拿什么来昭示后人？”

范迁的拒绝并非一时意气，而是贯穿其仕宦生涯的一贯立场。他早年在渔阳太守任上，兄长的儿子因家族人口多、田地不够耕种，向他求助。范迁手中并无闲钱，只好把自己名下的一份祖传土地让给了侄子。到了司徒任上，家中依旧一贫如洗。永平八年正月己卯（公元65年1月27日），范迁在任上去世，去世时“家无担石”，连棺木都置办不起，丧事最终由朝廷特批大司农府用公款操办。一位曾执掌全国土地、赋税与军队后勤的司徒，身后竟清贫至此，这在历代官僚中实属罕见。

二、举贤不私以忠正为先

范迁的奉公，不仅体现在对私财的拒斥上，更体现在他行使职权时的无私与公正。汉代察举制度中，三公有举荐茂才的职责。范迁任司徒期间，经过考察，发现丰县县令牟融“忠正公方，经行纯备”，便郑重向朝廷举荐，并将牟融治理丰县“县无狱讼，为州郡最”的政绩一并上奏。牟融入朝后历任司隶校尉、大鸿胪、大司农，最终官至司空、太尉，成为明帝、章帝两朝的名臣。

值得注意的是，范迁举荐牟融，完全出于对其品行与才能的判断，其中没有任何私人请托或利益交换的成分。范迁一生“巍巍士风，清纯至简”，他为朝廷荐才，既不看门第，也不收受任何好处，始终以“宜在本朝”的公务标准来衡量人选。这种不以举荐之权谋取私利的作风，在当时的三公之中尤为难得，也使范迁赢得了“清正廉洁的典范”这一后世评价。

三、安边有略而政务唯实

范迁的奉公精神，早在地方任职时期就已充分显露。他初任渔阳太守时，北匈奴屡屡侵扰边郡。范迁到任后，并不一味倚仗武力，而是“以智略安边”，灵活运用设伏、断后、虚张声势等多种策略，使匈奴屡屡受挫，最终“畏之，不敢入界”。渔阳百姓因此获得了较为安定的生活环境，生产得以恢复。范迁治边不图虚名，不事张扬，把“边郡无事、百姓安业”当作最实在的政绩。

此后他调任河南尹，掌管京师洛阳及周边地区。京畿之地，权贵云集，政务繁杂，最考验官员的操守与能力。范迁在河南尹任上“有清行”，以廉洁公正的作风处理政务，不因权贵而曲法，不因私情而偏袒。正因他在地方和京畿任上都表现出卓越的政绩与清白的操守，才被时任司徒郭丹以“有清行”为由，推荐接替自己担任司徒。从边郡到京畿，从太守到司徒，范迁的每一步升迁，靠的都是实绩与清名，而非钻营与攀附。

四、地位愈高而心愈自抑

范迁身上有一种贯穿始终的自我克制。官位越高，他对自身的要求反而越严。升任司徒之后，他并未因位列三公而改变俭素的生活方式，也没有利用职权为家族谋取任何额外利益。妻子劝他为儿子们置办产业时，他的回答不是“家贫无力”，而是“备位大臣而蓄财求利，何以示后”——“我身为国家大臣，如果蓄财谋利，如何向后人交代？”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于拒绝了一件具体的事，而在于它表明范迁将“大臣”的身份视为一种公共信托，而非私人牟利的工具。

范迁在位四年而卒，家中无担石之储。他用自己的生命终点，为“廉洁”二字做出了最彻底的注释：一个手握重权的人，可以做到身后一无所有。后世评价范迁，称其“节操高洁，一尘不染”，又说他“清廉公正之名声已经到了令后世望尘莫及的地步”。

范迁的一生，没有惊心动魄的传奇，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言辞。他的廉洁，不是刻意表演的姿态，而是内化为日常选择的生活方式；他的奉公，不是对某一次任务的尽职，而是贯穿于举荐、治边、理政每一个环节的自觉。在东汉明帝时期群臣之中，范迁也许不是最耀眼的那一个，但他以自己的方式回答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一个官员究竟可以将“公”置于“私”之上到什么程度。他的答案，是彻底而决绝的——直至身后无棺可葬，亦不悔改。这样的廉洁，不靠誓言维持，而靠人格支撑；这样的奉公，不靠制度约束，而靠信念驱动。范迁其人，堪为后世为官者的一面镜子。

（作者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重庆市文史书画研究会诗词专委会会员）

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王靖平
编辑：王一博
审核：张开琳
主编：周神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