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上无定法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大足石雕第十五代传承人刘能风的石上人生
发布时间:2026-11-19 08:00:00
2026年10月12日,重庆市大足区,刘能风石雕石刻工艺技能专家工作室。
刘能风摊开双手,掌心、指腹,大大小小十多个茧。
一些茧,是常年攥紧屠刀,在案板上翻飞起落磨出来的——刀下分骨肉,刀上讨生活。
一些茧,是握錾执刀与石头较真46年,一锤一錾刻出来的——刀下塑眉眼,刀上传文脉。
“我这辈子只做过两件事:卖了五六年猪肉,雕了46年石头。”刘能风说。
一双拿屠刀的手,握起刻刀,成就了这位大足石雕第十五代传承人、中国工美行业艺术大师、全国乡村工匠名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两把刀,串起刘能风传奇的大半辈子。
当年为吃一口肉拿起屠刀的杀猪匠,硬是用刻刀,把冰冷山石雕成惠及数十万人的营生,把一门手艺雕成代代延续的活文脉。
刀有贵贱?谬矣
大足的崖壁上,世界石窟艺术史上最后的丰碑——大足石刻静静矗立,上万尊摩崖造像神采宛然。
刘能风就生长在这片石刻环绕的土地上,从小与摩崖造像相伴。
十二三岁时,刘能风拿起屠刀杀猪卖肉,不为别的,只因“卖肉剩下的边角料,好歹能捞进嘴里”。
深夜屠宰分肉,黎明就要挑着百斤鲜肉翻几十里山路叫卖。翻山越岭途中,千年造像近在眼前,可生计压身,刘能风行色匆匆,根本无心欣赏。
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满地。大足石刻景区正式对外开放,海内外游客一拨拨涌进来,一碗凉水都能卖出钱。
当地人开始临摹石刻,雕成石像摆摊售卖。刘能风挑肉路过,撞见一位游客花30元买下一尊拳头大的小石雕像——售价抵得上他一天起早贪黑杀猪卖肉的收入。
刘能风抬眼望向崖壁,千年造像神态万千、衣袂欲动,又低头看向自己握惯屠刀的手,心动了:这双手,能不能雕石头?
杀猪匠转行艺术,旁人笑了:“你拿杀猪刀,雕得成石头?”
刘能风没有争辩,而是钻进阴暗潮湿的岩洞闷头苦练。不会造型,就点一盏煤油灯,照着摩崖造像一笔一画摸索;买不起刻刀,就跑废铁市场捡钢材,自己生火锻打、细磨。
最开始,刘能风手法生疏,錾子、刻刀屡屡打滑,他一抹,手上都是血,咬咬牙又接着刻。
熬了数月,刘能风的第一件石雕作品终于成型。一位外籍游客掏出10元外汇券买下,折算成人民币足足18元。“18元,能换百斤谷子。”刘能风说。
日积月累,刘能风逐渐找到了石雕的门道。
屠刀讲究快、准、狠,刻刀求的是慢、细、稳。两把刀的章法截然相反,刘能风却拿捏得当。
原来,杀猪那几年,刘能风练就了一门本事:磨刀。屠刀要利,分肉才快。刘能风日日磨刀,磨石之上刀锋往复,他一点点摸透了力道轻重、落刃深浅。
刀下无贵贱,本事也不分来路。案板生计里练出来的手上分寸,竟成了刘能风叩开石雕艺术大门最珍贵的钥匙。

无学不艺?不然
手艺渐成,生计却跟着旅游行情起起落落。
每逢淡季,游客寥寥无几,石雕堆积如山卖不出去,匠人生计难以为继。不少匠人改了行,刘能风也动摇了:“要不重操旧业吧?”
到底不甘心。1985年,刘能风决定最后到广西桂林摆摊闯一次。
快要撑不住时,有两个人在刘能风的小摊前看了很久——一个是四川美术学院原院长叶毓山,一个是原重庆市城市雕塑办公室主任袁友河。
“小伙子,愿不愿意到川美工作?”
刘能风愣了。一个杀猪出身、半路出家的山野匠人,竟能走进专业的艺术殿堂?
踏进川美,刘能风从不挑活。重庆“歌乐山烈士群雕”、广西“革命烈士群像”、黑龙江“八女投江雕塑”……搬石料、打大坯、修细节,哪里需要刘能风,他就往哪里扎。老师们时常围坐一起聊创作思路、造型结构、采石选料,刘能风在一旁边干边学,把美院雕塑的专业功底,一点点揉进自己带着石刻气息的民间刀法里。
1992年,大足为发展旅游,筹建大足石刻艺术品公司,向刘能风发出回乡邀约。在外学了本事,刘能风的心却始终牵挂着故乡崖壁上的千年文脉——他决定回到大足,把本土文脉捡起来,让大足石雕技艺活起来。
大足石刻最动人之处,是写实里藏着烟火。千年前的工匠在方寸之间精雕细镂,石刻层次细腻、纤毫传神。承袭这份精髓,刘能风的雕法也追求细和真。
为复刻大足石刻经典造像《牧牛图》,刘能风花费3万多元,买来一头大水牛养在工作室里。一年多里,他一有空就蹲在牛身旁,观察它低头吃草时脖颈肌肉如何绷紧、甩头摆尾时筋骨如何舒展、缓步慢行时体态如何松弛。
作品雕了一年多,牛也长了几十公斤。卖牛时,刘能风倒亏了1万多元,他却觉得值——牛的筋骨、姿态与气韵全刻进了他的脑子里。亏的是钱,赚的是神。
师从刘能风30多年的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蒋根华也学师父。雕不好神态,蒋根华做梦都在琢磨雕刻技艺,后来他干脆把过年要杀的猪卖了,买成品雕像回家照着雕。师徒俩,一个买牛,一个卖猪,看似笨办法,却守住了石刻最真的魂。
一锤一錾,刘能风把大足石刻流淌千年的气韵雕进了石头里,也雕出了名堂。46年潜心雕石,刘能风获省部级及以上奖项50余项,《媚态观音》等精品被中国美术馆等6家展馆永久收藏。他还多次应邀带着刻刀走出国门,在海外展示石雕技艺,其作品远销40多个国家和地区,让大足石雕的风骨漂洋过海。
美院教造型,生活教神韵。一纸文凭,从来不是刘能风叩开艺术殿堂的通行证。

匠心避世?非也
在重庆市大足职业教育中心民间传统工艺(石雕石刻)专业的课堂上,錾子轻叩,石屑纷飞,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30余个少年俯身抵住坯料,屏气凝神,小小的刻刀在掌心稳稳游走,一点点推顺线条、磨出神态。
这动人的场景,正是刘能风的梦寐以求。
长久以来,世人总觉得匠人应避世,刘能风却想得通透:好技艺不能只靠情怀悬空,要在传承里找到出路、在市场里找到活路。
刘能风铺开两条脉络。一条延续代代流传的口传心授。
四十六载授艺,刘能风毫无保留地把一身石雕本事倾囊相授,带出300多名弟子,“个个都是能工巧匠,其中3人成长为重庆市工艺美术大师”。大徒弟蒋根华追随他30余年,稳稳接下衣钵,成为大足石雕第十六代传承人;孙子刘承胤是他年纪最小的徒弟,9岁时就攥着錾子在一旁看他雕石,眼下正备战高考、冲刺美院,想走出一条融合传统工艺、学院专业与数字技艺的新路。一脉香火,就这样代代相传。
另一条落脚现代职业教育。
2010年,大足职业教育中心开设全国首个石雕石刻专业(中职),专门设立刘能风大师班。只要有空,刘能风便往课堂里扎,手把手教孩子们识石、下錾。专业刚开设时,愿意来学的学生寥寥无几;如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主动奔赴而来。今年19岁的许馨予便是其中一个——当初她不顾家人的劝阻,放弃热门发展方向,一头扎进这冷门专业,心里揣着一个朴素的念想:把家乡的技艺好好传下去。
“我们构建‘大师领航、专兼融合’金字塔教学梯队,培养的是懂技艺、善创新、能熟练驾驭数字工具的新一代石雕工匠。”大足职教中心石雕石刻专业学科带头人王生兵介绍,石雕石刻专业开设至今,已有上千名学生从这里走出,带着刻刀奔赴不同的舞台。
作为大足石雕代表性传承人,刘能风还参与打造“大足雕客”劳务品牌,助力大足把散落在乡间的手艺人聚拢起来,让数十万雕客凭一锤一錾安身立业——一门手艺,撑起上百亿元规模的产业天地。
当年山沟里的小生计,而今成了富民兴乡的大产业。
“我比赵智凤幸运太多。”刘能风时常感叹。
南宋时期,赵智凤倾尽一生开山造像,凿出宝顶山石刻(大足石刻核心景区)传世瑰宝,名字却隐在崖壁山石之间。“我有幸生在好时代,手艺有人看、有人认、有广阔的舞台。”刘能风说。
如今,刘能风心底藏着一个宏大夙愿:千年石刻正在慢慢风化,岁月一点点磨去造像细节,他想镌刻一版当代大足石刻,把当下的故事雕进石头,留给千百年后的人。
这很难,但刘能风并不急,就像当年在岩洞里,一锤一錾慢慢雕。
石上无定法,人心有恒心。

来源:《当代党员》
编辑:曾敬
审核:别致
副主编:陈诚
